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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藤椅空了对门邻居送来一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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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8章 藤椅空了对门邻居送来一碗红烧肉 (第2/2页)

,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阿黄说:“阿黄,我今天去医院看了。你爸……老李,他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大夫说让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医院食堂的饭他吃不下,我明天炖点排骨汤给他送去。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阿黄听不懂“去医院”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老李”和“一块儿”这两个词。它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第二天上午,王大妈真拿绳套给它拴上了。阿黄头一回被绳套拴着出门,它不习惯,老想挣,王大妈攥紧了绳套说:“别挣。我带你去见你爸。你再挣咱就回去。”阿黄就不挣了。王大妈拎着保温桶,牵着阿黄,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城南一家社区医院。医院不大,两层小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王大妈打听到了病房号,推开门,阿黄先冲了进去。

    老李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子,瘦得阿黄差点没认出来。它凑到床边闻了闻,药味儿盖住了烟草味儿,可那股铁锈味儿还在,就是淡了。它拿鼻子拱了拱老李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头动了动,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阿黄把鼻子搁进他掌心里。老李的手指头蜷了蜷,没蜷拢,力气不够,但阿黄感觉到了,老李在摸它的鼻梁,一下,又一下。

    王大妈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凑过去说:“老李,你看谁来了?阿黄来看你了。你这一走一个多月,阿黄天天蹲你门口等,我拉都拉不回去。”

    老李睁开眼。眼珠子浑浊得很,看了半天才把目光聚在阿黄身上。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发出吭吭吭三声,停一停,又吭了一声。阿黄拿耳朵记下了这个声音,跟它在家听见的一模一样,就是比在家的时候虚多了,跟破鼓上蒙了层布敲出来的闷响似的。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阿黄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凑近了才听见一句:“阿黄,瘦了。”

    王大妈在旁边接话:“它哪瘦了?天天肉汤拌饭吃着,胖了两斤。瘦的是你。”

    老李没接话。他拿手指头慢慢摸着阿黄的鼻梁,摸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摸到后来手没劲了,从阿黄鼻梁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不动了。阿黄没走。它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看着老李的脸。老李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手背上扎的针连着管子,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走药水。

    王大妈拿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倒了一小碗,拿勺子喂老李,喂了半碗老李摇头不喝了。王大妈也没劝,把剩下的汤搁在床头柜上,跟老李说了会儿话,什么小区里谁家孩子结婚了、老周的修车摊换了个新气泵、楼下馄饨摊涨了五毛钱,全是鸡毛蒜皮的事。老李听着,偶尔嗯一声。阿黄趴在床边,听着听着困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了一会儿。它做了一个短短的梦,梦里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拿了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冲它招手说“阿黄给我把打火机叼过来”。它醒了之后发现还在病房里,老李还躺在床上,手还在它脑袋旁边搭着。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进来撵人。王大妈把绳套往阿黄脖子上拴,阿黄不干,拿爪子扒着床腿。老李这时候睁开眼了,把手从床沿上抬起来——就那么几寸高——朝阿黄摆了摆,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回吧。听话。”

    阿黄看着那只摆着的手,看着老李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它慢慢松开爪子,让王大妈把绳套拴上了。出门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在看着它,手还搁在床沿上,指头微微蜷着,跟那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一个样。

    从医院回来之后,阿黄变了。它不天天蹲老李家门口了。它改蹲王大妈家阳台的窗台上了,脑袋搁在窗框上,眼睛看着小区门口那条路。王大妈知道它在看什么。她在等老李回来那天从那条路上走过来。老周修车摊的收音机再放新闻,阿黄还是会竖耳朵,但听完就完了,又把脑袋趴回去。

    王大妈每个礼拜去医院两趟,去之前都把阿黄拴上带着。阿黄每回去都趴在床边,老李每回都拿手摸它鼻梁。入冬之后老李的手更凉了,摸鼻梁的时间也更短了,摸两下就没劲了。但阿黄每回走的时候老李都把手抬起来摆一摆,跟头一回一样。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王大妈没有拴阿黄。她一大早就出了门,中午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老周修车摊都没摆。阿黄在阳台上趴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听见王大妈上楼的脚步声。王大妈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围裙上沾了泥点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阿黄凑过去拿鼻子拱她手。王大妈攥住它的爪子,攥得特别紧,攥了半天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阿黄,你爸……老李,他今儿早上走了。走的时候没受罪,睡着走的。我看着他闭的眼。”

    阿黄没听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它以为老李又坐救护车出去了,过几天就回来。它摇了两下尾巴,以为王大妈在跟它说一件平常事。王大妈看着它摇尾巴,眼泪唰就下来了,一把搂住阿黄的脖子,搂得它喘气都不顺了:“你这个傻狗。你爸没了。没了你懂不懂?”

    阿黄还是没懂。但王大妈搂着它哭了半天,它一动不动地让她搂着。等王大妈松了手,它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从阳台缝里挤出去,顺着楼道走到老李家门口。门没锁。老李侄女来过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柜子打开着,旧衣服扔了一地。老李平时坐的那把藤椅还在窗户底下,蓝布棉垫子上的窟窿还在,缝的线头还歪歪扭扭支棱着。阿黄在藤椅跟前转了两圈,拿鼻子闻了闻棉垫子。老李的味儿比上回淡多了,但还在。它跳上藤椅,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棉垫子上。

    王大妈过来找它的时候看见它趴在藤椅上,没撵它。她回自己家拿了条旧毯子过来给阿黄盖上了,又把老李家的窗户关严实,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搁回柜子里。临走的时候她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阿黄就在藤椅上睡的。它没做梦。或者说它做了,但醒了之后记不住了,就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叫它名字,叫了两声,一声近一声远,它往近的那声跑过去,跑到跟前发现是空的,人没了。

    第二天早上王大妈给它送饭来,搪瓷盆搁在藤椅旁边。阿黄从椅子上跳下来吃了几口,又跳回去了。王大妈看着它跳上跳下的,忽然说了一句:“你等着吧。我也不撵你了。你等着,万一哪天他回来了呢,是不是?”

    阿黄没应声。它把脑袋搁在棉垫子上,看着窗户外头。窗户玻璃上结了层水汽,外头那条路模糊得很,但阿黄的眼睛没离开过。它等的人不一定从那条路上回来,可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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