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7章 梦里喊你回家 (第1/2页)
春天来的时候,阿黄已经走不动了。
它的后腿彻底使不上劲了,站起来的时候要先撑起前爪,再把后半截身子慢慢拖起来。拖到一半有时候会歪倒,侧躺在门槛上,喘几口气,再重新来。张婶在门槛旁边给它垫了一块旧棉絮,它试了试,趴上去,把脑袋搁在门槛上。
它的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原本亮晶晶的黑眼珠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像窗户上结了霜。张婶走到它面前,它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把尾巴轻轻摇两下,幅度越来越小。有时候张婶喊它,它会偏过头,耳朵转几转,像是在听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它的耳朵也不灵了。
但它的鼻子还灵。那天张婶在厨房里煎蛋,溏心的,油在锅底滋滋响。阿黄在堂屋里忽然抬起了头,鼻尖抽了两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张婶回头看见它站在厨房门口,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眼睛半眯着,但鼻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张婶把煎好的蛋放进它的碗里,端到它面前。阿黄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趴下来,把蛋慢慢吃了。
那是它最后一个月里吃得最完整的一顿。
张婶知道它快不行了。她打电话给镇上那个兽医,兽医来了,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脊背,翻了一下它的眼皮,叹了口气。他把张婶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张婶听完点了点头,没哭。她回到堂屋里,坐在门槛上,把阿黄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梳它的毛。
阿黄的毛掉了好多,一梳就是一把,黄中夹着白,细得像秋天的枯草。张婶梳着梳着,手就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阿黄,发现它的嘴角边有一圈白色的毛,那是老李走后才长出来的。老李在的时候,阿黄的嘴角还是黄的,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蜡。老李走后,那圈白毛就慢慢冒出来了,像是一夜之间变白的。
巷子里的邻居们好像都知道阿黄的日子不多了。老赵头拄着拐棍来了一趟,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趴在藤椅旁边的阿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隔壁院子的小孩子放学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张婶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块糖,让他们不要吵。孩子们蹲在门槛外面,隔着半开的门看着阿黄,一个最小的女孩小声问:“妈妈,阿黄是不是要去找老李爷爷了?”
她妈妈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走了。
阿黄听见了那句话。它的耳朵转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它不知道“去找”是什么意思,但它记得“老李”这两个字的发音。老李。每次张婶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阿黄都会竖起耳朵。这次它没有竖。它只是把脑袋往藤椅的方向挪了挪,鼻尖蹭着藤椅的腿。
那把藤椅的腿已经被它蹭得发亮,包了浆,像老李还在的时候,椅背上被他靠出来的那种油润的光。
三月初七那天,天很好。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堂屋的地面上,照出里面那层被磨得发亮的青砖。阿黄趴在门槛旁边的棉絮上,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凉里。张婶早上给它端了一碗粥,它舔了两口,不吃了。张婶没倒掉,把碗放在它旁边,自己去院子里晒被子。
她晒完被子回来的时候,看见阿黄站起来了。它四条腿都在打颤,后腿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它一步一歇地往堂屋里走,从门槛到藤椅,平时几步的路,它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走到藤椅跟前,它停下来,抬起头,望着那把空椅子。
椅背上还搭着老李那件灰夹克。张婶前两天洗过了,晾干了又搭回去。夹克上老李的味道淡了,但还没散尽。阿黄闻到了。它把前爪搭在藤椅的座位上,爪子够不着椅面,悬在半空,够了两下,又放下来。它转头看了张婶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张婶看见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张婶走过去,把藤椅上的灰夹克拿下来,放在阿黄面前。阿黄低头闻了闻,然后慢慢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夹克的袖子里。它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张婶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抬不动,又放平了。张婶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阿黄的背上。阿黄感觉到了,尾巴摇了一下。很慢,很轻,像是已经摇不动了,但还是想摇。因为有人在哭。它不知道是谁在哭,但它知道哭意味着什么。以前老李哭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做的。那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眼眶红了。,阿黄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从,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墙角。老李摸摸它的头,说:“没事的。”
现在它也想说没事的。但它说不出。
张婶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藤椅上。阿黄躺在椅面上,身体蜷成一个圈,脑袋枕在灰夹克上。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张婶看着它,忽然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样子。阿黄现在躺在老李坐过的位置上,姿势跟老李午睡时一模一样——侧着身子,一只手(前爪)垫在脸下面,微微蜷着。
张婶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守着它。院子里,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里,又扑棱棱飞走了。
下午的时候,阿黄睁开了眼。
它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其中一道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老李以前说过,那裂缝是有一年下大雨,屋顶漏水泡出来的。老李还说,等有空了要修一修。一直没修。阿黄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那道缝在慢慢变宽,变亮。缝里面透出一道光,暖黄色的,像是夕阳从窗户外照进来的那种光。
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阿黄眯起眼,仔细看。光里面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慢慢走过来,走进了阿黄的视线里。老李。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拉链修好了,拉得整整齐齐的。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白气往上飘。他低头看着阿黄,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黄。”老李喊了一声。
阿黄想跑过去。它的四肢动了一下,但身体太沉了。它挣扎着要站起来,前爪在藤椅面上蹬了两下。
“别动。”老李说,声音哑哑的,“你躺着。我过来。”
老李走过来,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来。他坐在藤椅的边沿上,低头看着阿黄,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夏天晒了一天的石板。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个脑袋都嵌进他的掌纹里。
“傻狗。”老李说,“等这么久。”
阿黄呜呜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憋了三年的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它想告诉老李,它每天都在等。每天去门口趴着,每天听脚步声,每天叼叶子放在藤椅底下。它想告诉老李,张婶每天给它端粥,粥里都卧一个荷包蛋,溏心的。它想告诉老李,那件灰夹克上他的味道快没了,它怕有一天再也闻不到了。
但它什么都说不出来。它只是把脑袋蹭得更用力了,尾巴在藤椅上轻轻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
“行了行了。”老李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我知道了。都知道。”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阿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急了。它撑着前爪,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它从藤椅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四肢撑在地上,抖得厉害。但这一次它站住了。它迈开步子,一步一晃地朝门口走。老李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它。
“你慢点。”
阿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它的脚掌贴着地面,感受到青砖上的温度。那温度从脚掌一直传到心里,暖洋洋的。它走到门口,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靠在他的小腿上。老李低头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老李说,“跟我回家。”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金黄色的,晃得阿黄眯起了眼。它跟着老李的步子迈出门槛。门槛外面是巷子,青石板路面上铺满了槐树的嫩叶,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滚出沙沙的声响。
老李在前面走,步子很慢,鞋底蹭着地面。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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