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7章 梦里喊你回家 (第2/2页)
跟在后面,一步一摇,但步子很稳。它闻到了巷子口那家面馆的香味,闻到了护城河那边飘过来的水汽,闻到了路边老赵头抽的旱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暖烘烘的东西,把它整个裹住了。
老李停在巷子口。他转过身来,蹲下。阿黄走到他面前,他把双手放在它的脑袋上,捧着它的脸,看着它的眼睛。
“到了。”他说。
阿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它在垃圾桶旁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样。那时候它还是个小狗崽,浑身脏兮兮的,缩在垃圾堆里发抖。老李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它跟了他八年。现在他又说了同样的话。阿黄把脑袋往前伸了伸,舔了一下老李的手心。老李笑了,拍了拍它的脑袋。
“好狗。”
阿黄觉得身体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飘起来了。它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还趴在藤椅上,张婶坐在旁边,手搭在它的背上。它看见自己的胸口没有起伏了。它看见张婶在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它的毛上。它看见自己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然后它转过头,老李还蹲在它面前。
“走吧。”老李站起来,伸出手。
阿黄把前爪搭在他的手上。这一次它没有滑落。它的脚掌踩在了一个很稳的地方,暖的,软的。它跟着老李往前走,走进那片金黄色的光里面。光里面有一条巷子,巷子两边种着老槐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花在落,花瓣落在老李的肩上,落在阿黄的背上。阿黄抖了抖身子,花瓣飞起来,在光里打了一个旋,又轻轻落下。
它听见老李在前面哼歌。哼的什么它不知道,但那调子很熟。以前老李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就爱哼那个调子。哼着哼着,他就睡着了。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听着那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那声音现在又响起来了。在前面。阿黄加快了几步,追上去,把脑袋靠在老李的腿边。老李的手垂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巷子很长,但走起来不累。因为每走一步,都离家更近了。
张婶在堂屋里哭了很久。等她擦干眼泪的时候,她发现阿黄的身体已经凉了。它的嘴角真的在笑。她站起来,把藤椅上的灰夹克取下来,盖在阿黄的身上。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树上的新叶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她抬头看着树,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屋,拿出老李留下的那个旧手机。手机早就没电了,充上电之后开了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短信,都是推销和通知。张婶翻了翻,翻到一条老李发给她自己的短信,时间是三年前,老李住院那天。
短信只有一句话:“张婶,阿黄就麻烦你了。”
张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堂屋里,把阿黄和那件灰夹克一起抱起来。阿黄很轻,轻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层毛。她把它抱到院子里,老槐树下,放在一个纸箱里。纸箱里铺着那条旧棉絮,棉絮上还留着阿黄的体温。
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深,挖到她腰那么深。她把纸箱放进去,填上土,拍实。然后她在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是老李以前修院子时剩下的。
做完这些,她站在树下,看着那块青石板。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正好落在石板上。张婶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脉很清晰,绿得发亮。
她把叶子放回石板上,转身回屋了。
巷子口那家面馆的老板收了摊,推着车经过老屋门口。他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板上放着一片叶子。他愣了一下,停下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张婶,老李家的狗呢?”
张婶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青石板。
“走了。”她说。
“走了?去哪儿了?”
张婶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风里翻转,哗啦啦地响,像是一条狗在摇尾巴。
“跟着老李,”张婶说,“回家了。”
面馆老板看了看那块青石板,又看了看张婶。他没再问什么,推着车走了。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张婶回到堂屋里,把藤椅擦了一遍。椅面上还有阿黄趴过的痕迹,棉絮上留着一层浅黄色的毛。她把棉絮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把藤椅搬回老李以前常放的位置——堂屋靠墙的那面,正对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藤椅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藤椅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关了门,往自家走。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板上方那片小小的天空里。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轻轻放下。像是谁的手,在抚摸这些叶子。
那天晚上张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院子里,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手里端着一碗粥,低头往阿黄的碗里倒了一口。阿黄摇着尾巴,把脑袋埋进碗里。老李抬头看见张婶,笑了笑,说:“张婶,灶上还有粥,你自己盛。”
张婶在梦里也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人一狗,看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藤椅上,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里。
她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东西,忽然轻了。她翻身坐起来,推开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扫街的老人推着车从巷口经过,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老屋门口,推开门。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把藤椅靠着墙,椅面上落了一小片阳光。阳光里有一根黄色的毛,细细的,卷卷的,在光里轻轻颤动。
张婶走过去,把那根毛捡起来。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然后推开后窗。窗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有一棵小槐树,是老槐树的种子飘到这里长出来的。张婶把掌心凑到窗外,轻轻一吹。那根黄色的毛飘起来,在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小槐树的嫩叶上。
晨光照过来,叶子亮得像在发光。
张婶关上窗,走出堂屋,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有人在里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巷子口走去。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树下的青石板上,那片叶子还在。
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她把它放回青石板上,转身走了。
面馆的老板正在支摊子,看见她走过来,喊了一声:“张婶,吃面不?”
“吃。”张婶在面馆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加一个荷包蛋,溏心的。”
面馆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响,面条在锅里翻滚。张婶坐在矮凳上,看着巷子口。巷子口空空的,只有风在吹。但她觉得那个空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个坐着的老人,脚边趴着一条黄毛土狗。老人低头喝粥,狗趴在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面好了。”老板端着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张婶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荷包蛋卧在面汤里,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破了,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面汤搅在一起。张婶吃了一口,觉得这面比平时香。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铺在青石板上,铺在石板缝里,铺在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像是有人坐在那里,把落叶一片一片攒起来,攒够了,冬天好烧火盆。
张婶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光,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一条狗在摇尾巴。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