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6章 守着落叶的人 (第1/2页)
秋深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把最后一批叶子抖落干净的时候,阿黄已经在那把藤椅旁边趴了整整三个月。
藤椅摆在老屋的堂屋里,正对着大门。老李以前最喜欢坐在这把椅子上,椅背靠着墙,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会眯着眼打盹,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有时候攥着攥着就松了,手帕掉在地上,阿黄会叼起来,轻轻放在他膝盖上。老李醒了就摸摸它的头,说一句“阿黄懂事”,然后继续眯着眼,听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吵架。
现在藤椅空了。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贴着地面。它在听。听老李有没有从里屋走出来,趿拉着那双旧布鞋,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声音它听了八年,闭着眼都能从一百种声响里分辨出来。可是里屋的门关着,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那扇门从三个月前就没再打开过。
邻居张婶每天早上来一趟。推开门,先看看阿黄的水碗空了没有,再往食盆里倒半碗剩饭,有时候加一勺肉汤。阿黄不吃。它只是抬一下头,看一眼张婶,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鼻尖朝着藤椅的方向。
“阿黄,你倒是吃一口啊。”张婶蹲下来,把食盆往它面前推了推。食盆是搪瓷的,盆底画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老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是给阿黄换的“新碗”。阿黄看着食盆,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把脸转了个方向。
张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藤椅跟前,伸手摸了摸椅背。椅子上还搭着老李的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一边。张婶想把夹克收起来,手刚碰到袖子,阿黄就站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别动。
“行行行,不动不动。”张婶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这孩子,跟你主人一个脾气,倔。”
张婶是这条巷子里最热心的人。老李走的那天,她在场。救护车停在巷口,担架从屋里抬出来,老李的脸被白布盖着,露出来的那只手耷拉在担架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阿黄被锁在屋里,扒着窗户的铁栏杆,爪子把窗台刨出了一道白印。它叫了一整夜。张婶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那叫声不像狗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憋了太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第二天张婶来送饭的时候,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子蜷成一个圈,鼻尖抵着椅子腿。张婶喊它,它不动。张婶去摸它,它浑身都在抖。张婶就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食盆放在地上,坐在门槛上,陪它坐了一下午。
巷子里的人都说,这狗活不长了。老李的邻居老赵头说,狗这东西,认主。老李走了,它的魂也跟着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是等着。等什么?等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阿黄不懂什么叫“死”。它只记得那天早上,老李还坐在藤椅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白气袅袅地往上飘,老李喝一口,往阿黄碗里倒一口。阿黄趴在他脚边喝粥,听见老李的咳嗽声从胸口深处往上翻,像一口干涸的井在往上冒浑水。那咳嗽声比前几天更重了,每一声都扯得老李的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很凉,凉得阿黄打了个哆嗦。老李低头看着它,笑了笑,那笑容很吃力,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旧报纸。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说了三个字——“没事的。”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阿黄跟着他。老李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阳光。那天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又薄又亮,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碎成一地金粒子。老李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阿黄说:“我去屋里躺一会儿。你看家。”
阿黄坐在门口,看着老李走进里屋,关上门。它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里屋的门一直没有开。
张婶来的时候,阿黄还坐在门口。张婶喊了几声老李,没人应。她推开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变了。她开始打电话,声音很急。阿黄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听见“医院”两个字的时候,心口忽然紧了一下。它站起来,往门口跑。张婶一把拽住它的脖子,把它往屋里拖。
“阿黄,你别去。你去了帮不上忙。”
阿黄不听。它挣,它叫,它把张婶的手背划了一道口子。张婶没松手。她把它锁在屋里,锁了整整一天。等到傍晚的时候,巷口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阿黄疯了一样扒窗户,爪子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尖响。它看见老李被抬出来,脸上盖着白布,一只手垂在担架边上。它叫了一声。那一声又尖又长,像是把喉咙撕开了。
老李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张婶来送饭,它不吃。老赵头来想把它带走,它龇牙。巷子里几个半大小子想摸它,它站起来,脊背上的毛竖成一条线,喉咙里滚着低沉的闷雷。只有张婶能靠近它。张婶给它换水,它不喝。张婶给它梳毛,它不动。张婶坐在门槛上跟它说话,它偶尔会抬一下头,耳朵转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秋雨来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透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了一夜。阿黄从藤椅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趴在门槛上。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它的鼻尖上,一滴又一滴。它没有躲。它在等。以前下雨的时候,老李总会从里屋出来,拿着一块旧毛巾,一边擦它的头一边嘟囔:“又淋雨,回头感冒了还得给你喂药,你当药不要钱啊。”阿黄喜欢听老李嘟囔。那些话听起来是骂,其实是暖的。
雨停了。
天亮的时候,阿黄走出门槛。院子里积了一层落叶,是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秋天落叶子,一片一片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阿黄在落叶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它低头用鼻子拱了拱落叶,然后叼起一片,转身走回屋里,把叶子放在藤椅底下。它记得老李喜欢在藤椅边放一个小火盆,冬天烤火的时候,会把几片干叶子丢进去,看着叶子卷起来、烧红、化成灰。老李说,叶子烧起来的味道好闻,像秋天的味道。
阿黄又出去叼了一片叶子。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它来来回回地在院子和藤椅之间走,把落叶一片一片叼进来,码在藤椅底下。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张婶来的时候,藤椅底下已经堆了厚厚一层落叶。阿黄趴在落叶旁边,下巴搁在一片卷起来的叶子上,闭着眼,呼吸很浅。
“阿黄,你这是……”张婶蹲下来,伸手想摸那些叶子,又缩了回去。她看懂了。这狗在给老李攒叶子。攒够了,冬天烧火盆用。
“你傻不傻。”张婶的声音哑了,“他不在了,你攒这些有什么用?”
阿黄没有睁眼。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那意思是——我知道。但还是要攒。
日子一天天过去。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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