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6章 守着落叶的人 (第2/2页)
了,天冷了。张婶给阿黄铺了一个旧棉垫子在藤椅旁边,阿黄不睡。它趴在垫子旁边的地板上,身子贴着藤椅的腿。藤椅是老李坐过的,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烟草和铁锈,还有一点点陈年茶叶的涩味。阿黄把鼻子埋进藤椅腿的缝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热的,白气往上飘。老李低头吹了吹粥面,往阿黄的碗里倒了一口。“吃吧。”老李说,声音哑哑的,带着笑。阿黄跑过去,把脑袋埋进碗里,粥是甜的,加了糖。老李用粗糙的手掌揉它的耳朵,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黄在梦里摇尾巴,摇得很欢。尾巴打在藤椅的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的声响。张婶在隔壁听见了,披着衣服过来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看见阿黄趴在藤椅旁边,尾巴在睡梦中一下一下地摇,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在笑。张婶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打扰。她轻轻把门带上,退回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的时候,阿黄已经醒了。它趴在老地方,脑袋搁在前爪上。张婶往食盆里倒了半碗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那是老李的习惯,每次熬粥都给阿黄卧一个荷包蛋,蛋黄要溏心的,老李说阿黄爱吃溏心蛋。张婶不知道阿黄爱不爱吃,她只知道老李每次煎蛋的时候,阿黄就坐在灶台边等,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道弧线。
阿黄看着那碗粥,鼻尖动了一下。然后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食盆前,低头舔了一口。粥是热的,有点烫舌头,但阿黄没有停。它一口一口地舔,把粥面上的荷包蛋也吃了。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了,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粥搅在一起。
张婶站在门口,看着阿黄吃完,眼眶忽然热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擦门框上的灰,嘴里念叨着:“吃就好,吃就好。”
阿黄吃完粥,又回到藤椅旁边。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的目光落在门口,望着巷子口的方向。老李以前每天下午都会搬着藤椅到门口坐一会儿,看巷子里人来人往,跟路过的人点点头。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最后落回它身上。
老李说:“阿黄啊,你说这巷子里的人,来来回回的,都在忙什么呢?”
阿黄不懂。但它喜欢听老李问它问题。老李问它什么,它都听着。有时候它把爪子搭在老李膝盖上,老李就笑,说:“你又知道了。”其实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在的地方,就是家。老李坐过的藤椅,就是它的窝。老李喊的那声“阿黄”,就是它这辈子唯一的名字。
冬去春来,巷子口的柳树又抽了新芽。阿黄瘦了很多,走路的时候后腿有些跛,是那年冬天在雨里趴得太久落下的毛病。张婶带它去看过兽医,兽医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了。狗的七八岁,相当于人的五十多岁。阿黄老了。
但它还是每天去门口。它走得很慢,从堂屋到门槛,十几步路,要走好一会儿。走到门口,它在老李以前放藤椅的位置停下来,趴下,把脑袋搁在门槛上。门槛被老李坐得磨出了凹槽,阿黄把鼻子卡在那个凹槽里,呼吸很轻。
有时候巷子里会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或者是小贩推着车卖豆腐,阿黄会抬起头看一眼,耳朵转一下,又慢慢放下去。它的眼睛不如从前亮了,看东西有些模糊,但耳朵还灵。它听得出来每个人的脚步声。张婶的是碎的,急的,脚后跟先落地。老赵头的是拖沓的,慢的,带着拐棍戳地的“笃笃”声。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它再也没听到过。那个人的脚步是稳的、慢的,步子不大,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走到门口会停一下,然后喊一声:“阿黄。”
它等了很久。等到柳絮飘完了,等到槐花开了又落了,等到院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红了。它一直没等到。
但它没有走。它哪儿都不去。张婶试过把它带回自己家,它去了两天,不吃不喝,趴在张婶家的门口,面朝老屋的方向。张婶没办法,又把它送回来。它一进巷子就活了,尾巴摇起来,步子也快了,跑进堂屋,趴在藤椅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它刚才不是去了隔壁两天,而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回来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落叶了。阿黄又开始叼叶子。这一次它叼得少了,一次叼一片,走几步歇一歇。张婶跟在它后面,看它把叶子一片一片码在藤椅底下。藤椅底下已经攒了厚厚一层,去年的和今年的混在一起,有些已经烂了,有些还卷着边。阿黄不管,它只叼新落的叶子。它记得老李说过,新叶子烧起来香,陈叶子烧起来呛。
张婶蹲在门口,看着阿黄叼着最后一片叶子走进堂屋,把叶子放在藤椅旁边。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落叶堆上。它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它的黄毛上,照在它鼻尖那块白色的斑点,照在它闭着的眼睛上。那光很暖,像是谁的手掌覆在它身上。
张婶忽然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有一次她去串门,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摸着阿黄的头,说:“张婶,你说这狗能活多少年?”
张婶说:“土狗命硬,活个十几年没问题。”
老李点了点头,低头看着阿黄,说:“十几年够了。我活到那时候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走了,这狗要是还活着,你帮我照看着点。”
张婶当时骂他胡说八道。现在想起来,老李那会儿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他什么都想到了。连阿黄的以后,他都想到了。
阿黄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它的爪子轻轻刨了两下,像是在梦里跑。张婶看着它的爪子,看见它嘴角又弯了一下。它在做梦。梦里它在追什么东西,也许是老李的那双旧布鞋,也许是老李手里的那块旧手帕,也许只是老李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阿黄”。
张婶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她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灰夹克,把那件衣服取下来,轻轻盖在阿黄身上。阿黄没有醒,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鼻尖埋进夹克的袖子里。那里面有老李的味道——烟草、铁锈、还有一点点陈年茶叶的涩。
张婶走出堂屋,把门虚掩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铺成一层金黄色的毯子。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轻轻放下。
张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老李以前说过,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人走了,就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回不来,有些东西会回来。比如春天,比如叶子,比如一只狗守着的那把旧藤椅。
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往自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那是夕阳照在阿黄身上的光。那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低头对阿黄说:“吃吧,没人跟你抢。”
阿黄的尾巴又摇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已经摇不动了,但还是想摇。因为梦里的人,在冲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