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5章 春去秋来叶成冢 此生只认一扇门 (第1/2页)
阿黄开始数日子了。
它不会数数,但它有它的办法。每天早上王婶来的时候,它在门槛上画一道。用爪子在地砖上蹭一条浅浅的印子。一天一道。地砖是青色的,爪印是灰白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阿黄看得见。它每天趴在那里,看着那些爪印一条一条增多,像某种沉默的日记。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地砖上的爪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成了一小片灰白的网。王婶扫地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爪印,手指在砖面上停了很久。
“阿黄,你这是记什么呢?”
阿黄没回答。它趴在藤椅旁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夏天热,藤椅的藤条被汗浸得发亮。阿黄隔几天就舔一次藤椅,把老李留下的汗渍一点一点舔干净。王婶说它越舔越脏,它不听。它有自己的道理。老李的味道不能散。散了就真的没了。
巷子里的邻居们习惯了阿黄的存在。
卖豆浆的张叔每天早上经过巷口,会从保温桶里舀一碗豆浆放在阿黄的碗里。豆浆是热的,加了糖。老李以前喝豆浆,总要多加一勺糖,说甜了才有劲。阿黄喝了两个月的甜豆浆,喝出了习惯。后来有一天张叔忘了加糖,阿黄喝了一口就停了,抬头看着张叔。张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狗,比人还精。”第二天开始,张叔的豆浆又多了一勺糖。
开小卖部的刘姐每个星期给阿黄送两根火腿肠。火腿肠是双汇的,红色的包装,阿黄认得。老李以前给它买过,但买得少,一个月一次,说是“好东西不能天天吃”。刘姐不知道这事,她只是看阿黄瘦了,心疼。阿黄第一次吃刘姐给的火腿肠时,叼着没吃,跑到藤椅旁边放下。它等了一会儿,等老李来夸它。等不到,它又把火腿肠叼起来,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放在搪瓷碗里,第二天坏了,王婶倒掉了。刘姐后来就知道了,每次只给半根。
“那半根我替你留着。”刘姐对藤椅说。
住在巷尾的赵大爷每天傍晚遛弯的时候,会在巷口站一会儿。他不进来,就站在铁门外面,隔着巷子看阿黄趴在门槛上。看几分钟,然后继续走。有一天他走进来,蹲在门槛前面,看着阿黄。
“老李走了快半年了吧。”
阿黄抬起头。
“你还在等。”
阿黄的尾巴摆了一下。赵大爷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没躲。赵大爷的手比老李的小,指头细,掌心凉。但也是老人的手。阿黄闭着眼,让他摸了一会儿。
赵大爷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遗像。他对着遗像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李在护城河边走,走得比平时快,阿黄在后面追,追不上。它叫,老李不回头。它拼命跑,腿却像灌了铅。最后老李停下来,转过身,冲它喊了一句话。阿黄听不清,只看见老李在笑。笑着笑着,人就淡了,散了,像雾一样没了。
阿黄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门槛外面的搪瓷碗还在,碗底有一层干了的豆浆渍。它舔了舔,甜的。然后它趴在门槛上,看着巷口。巷口的铁门关着,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天边有一道浅浅的白光,是黎明。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阿黄病了一场。
它趴在藤椅下面,一天一夜没出来。王婶来送饭,叫它,它不动。王婶急了,钻进藤椅下面看它。阿黄的鼻子干得起了皮,眼睛半闭着,喘气又急又浅。王婶摸它的耳朵,烫手。
“阿黄,你发烧了。”
王婶去找了赵大爷。赵大爷以前在厂里当过兽医,给厂里的狗看过病。赵大爷来了,掰开阿黄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
“老了。再加上热的。得灌药。”
赵大爷回家拿了一颗土霉素,碾碎了,拌在米汤里。王婶端着碗,赵大爷掰开阿黄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阿黄没挣扎。它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药灌完了,赵大爷把它从藤椅下面抱出来,放在藤椅上。阿黄趴在凹陷处,鼻子埋进藤条缝里。藤条缝里的老李味道还在。淡了,但还在。阿黄深深吸了一口,睡着了。
它睡了三天。三天里,王婶每天来三次,灌药、喂水、擦身子。赵大爷早晚各来一次,摸耳朵、看舌头。邻居们轮流来看它。卖豆浆的张叔放了一碗豆浆在搪瓷碗里,火腿肠刘姐放了半根火腿肠,巷口修鞋的老孙头放了一块肉骨头。阿黄都没吃。
第四天早上,阿黄睁开了眼。
它站起来,四条腿打颤,站了三次才站稳。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搪瓷碗里的东西还在,火腿肠被蚂蚁围了一圈。阿黄没管。它走出门槛,站在巷子里。早晨的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的毛被镀了一层金边。它慢慢走到巷口,站在铁门旁边。铁门关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阿黄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外面是石板路,是老槐树,是巷口以外那个广阔而陌生的世界。老李就是从这道门出去的。出去了,就没回来。
阿黄转过身,走回堂屋。它跳上藤椅,趴下。然后它开始等。像以前一样。像每一天一样。
秋天来的时候,巷子里的槐树开始掉叶子了。
叶子先是黄的,然后干,然后一片一片往下落。风一吹,叶子打着旋飘进巷子,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门槛上,落在搪瓷碗里。阿黄每天都会把落在门槛上的叶子叼起来,放在藤椅下面。藤椅下面已经堆了一小堆叶子。干的,脆的,颜色从黄到褐,混在一起,像一小片秋天的浓缩。
王婶扫地的时候要把叶子扫走,阿黄不让。它趴在藤椅下面,护着那堆叶子。王婶拉它,它不走。王婶拿扫帚吓它,它不动。王婶叹了口气,绕开藤椅扫别的地方。
“你就守着吧。”王婶说。
阿黄守着。它记得老李秋天扫叶子的样子。老李腰不好,弯下去费劲,扫两下就直起身来捶捶腰。叶子扫成一堆,阿黄用鼻子拱散。老李骂它,它跑开。老李重新扫,它又跑回来。来来回回,一片叶子要扫上三四遍。老李最后不扫了,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蹲下来揉它的脑袋。
“你这辈子是来讨债的。”
阿黄不懂什么叫“讨债”。但它记住了老李的手。粗糙的,温热的,带着烟草味。那种触感留在它的皮毛上,留在它的记忆里。它用鼻子拱了拱藤椅下面的叶子。叶子沙沙地响。它把脑袋埋进叶子里,闭上眼。叶子里有灰尘,有干枯的汁液味,有阳光晒过的温暖。没有老李的味道。老李的味道在藤椅上,在藤条缝里,在那些断掉的藤条须里。阿黄每天舔一次藤椅,把老李的味道一点点收进嘴里。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冬天冷。阿黄老了,怕冷。它缩在藤椅上,把身子蜷成一个团。王婶给它加了一条旧毯子,是王婶自己家的,红色的,起满了毛球。阿黄不嫌弃。它趴在毯子上,脑袋埋在藤条缝里。藤条缝里的老李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阿黄每天吸,每天吸。它怕有一天这味道会彻底消失。消失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夜里开始下,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王婶来的时候,阿黄趴在门槛上,身上落了一层雪。它没动。王婶吓坏了,蹲下来摸它的鼻子。鼻子是温的。阿黄睁开一只眼看了王婶一眼,又闭上了。
王婶松了口气,拿扫帚把阿黄身上的雪扫掉。阿黄抖了抖毛,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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