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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4章 藤椅缝里长春天 落叶堆里埋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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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54章 藤椅缝里长春天 落叶堆里埋旧年 (第2/2页)

馅儿是白菜猪肉的。阿黄低头吃了一个,又抬头看老李。老李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走吧。回家。”

    阿黄醒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河面上只剩最后一层灰白的天光。阿黄站起来,腿有些僵,活动了两下才迈开步。它没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南走。南边有一个菜市场,老李以前每周去一次,买肉、买菜、买包子。菜市场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李每次都给阿黄买一个最小的,掰开,吹凉了再给它。

    阿黄走到菜市场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在,摊主换成了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原来那个老头的儿子。年轻人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那个老头的狗?那个每天买红薯的老头?”

    阿黄摇了一下尾巴。年轻人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红薯,掰开,放在一张纸上,搁在阿黄面前。

    “吃吧。不收钱。”

    阿黄低头闻了闻。红薯是热的,甜香扑鼻。它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完了,它舔了舔嘴,转身往回走。年轻人看着它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妈,咱家以前门口那个老李,你还记得不?他那条狗今天来了。瘦了不少。还在等他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年轻人听着,最后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阿黄回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最后一盏亮着,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照出一片椭圆形的亮。阿黄走到家门口,门槛上的搪瓷碗里,王婶又放了东西。这回是一碗粥,白米粥,上面搁了两片酱菜。

    阿黄没吃。它趴在门槛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之间。眼睛看着巷口。巷口那扇铁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吱呀吱呀的。老槐树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到阿黄的背上,又滑到地上。阿黄没动。

    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走进堂屋。藤椅还在,遗像还在,搪瓷缸里的茶渍还在。阿黄跳上藤椅,在凹陷处趴下。鼻子埋进藤条缝里。藤条缝里又多了几片碎叶子,混着灰尘,气味复杂而陈旧。但老李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阿黄闭上眼。藤椅的藤条硌着它的肋骨,有点疼。但它没有动。窗外起风了。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从窗缝里飞进来,落在藤椅旁边的地上。阿黄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它想起老李以前秋天扫叶子的样子。老李腰不好,弯下去费劲,扫两下就直起身来捶捶腰。阿黄就跟在后面,把扫成一堆的叶子用鼻子拱散。老李骂它,它就跑开,等老李重新扫,它又跑回来拱。老李拿它没办法,最后把扫帚一放,蹲下来揉它的脑袋。

    “你这辈子是来讨债的。”

    阿黄不懂什么叫“讨债”。它只知道,老李揉它脑袋的时候,手掌粗糙,温温热热的,带着烟草味。那种触感留在它的皮毛上,留在它的记忆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消退的印记。

    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上簌簌地响。阿黄从藤椅上下来,走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听雨。巷子里的路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银线从天上扯下来。阿黄听着雨声,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听着风吹铁门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它罩在里面。

    它想老李了。

    这个词它不会说,也从来没有在心里明确地想过。但它有感觉。那种感觉从胃里升起来,一直升到喉咙口,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趴在门槛上,把头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闭着眼,耳朵耷拉着。雨声越来越大,屋檐水从瓦当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王婶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看见阿黄还趴在门槛上,身上淋湿了大半。她心疼地蹲下来,拿干毛巾给它擦。

    “阿黄,你怎么不进去躲雨?”

    阿黄看了她一眼。它的眼睛浑浊了,看不太清王婶的脸。但它认得她的声音。它舔了舔她的手背,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慢慢走进堂屋。王婶跟进去,看见藤椅上的水渍,看见地上的碎叶子,看见搪瓷缸里干涸的茶渍。她叹了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扫叶子。

    阿黄跳上藤椅,在凹陷处趴下。王婶扫到藤椅旁边的时候,阿黄没有让开。王婶也没有赶它。她把藤椅周围的叶子扫干净,又把茶几上的灰尘擦了擦。擦到遗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照片上的老李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点笨拙的笑。

    王婶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

    “李叔,你这狗,比你重情。”

    阿黄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它听见了王婶的声音,但没听懂。它只知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它的肚皮上,暖融融的。藤椅缝里的老李味道还在,淡淡的,像一根线。叶子又落了,有几片飘到藤椅底下。阿黄明天会把它们叼出来,放在藤椅旁边。老李以前扫叶子的时候,它总是在旁边捣乱。现在它不捣乱了。它把叶子整整齐齐地放在藤椅下面,等着老李来扫。

    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巷口的铁门被风吹开了,又合上了,吱呀吱呀的。阿黄趴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看见窗外有一片叶子飘过去,绿绿的,嫩嫩的,像春天。它想站起来去追,但腿太沉了。它把下巴搁回藤条缝里,闭上眼。

    梦里老李在扫叶子。扫帚沙沙地响,叶子被扫成一堆。老李直起腰,捶了捶背,回头冲它招手。

    “阿黄,过来。”

    阿黄站起来,四条腿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它朝老李走过去。老李蹲下来,把手掌放在它脑袋上。粗糙的,温热的。带着烟草味的。

    “走。回家。”

    阿黄跟着老李走了。藤椅空了。阳光照在藤椅上,照在那个凹陷处,照在那些断掉的藤条须上。窗外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藤椅旁边,堆成小小的一堆。巷口的铁门又被风吹开了,吱呀一声。

    这一次,它没有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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