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1章 用尽力气陪你晒最后一场太阳 (第1/2页)
老李已经三天没下床了。
阿黄数得很清楚。它不会数数,但它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每天早晨天刚亮,巷口第一班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当响的时候,阿黄就醒。醒了之后它先看床上——第一天,老李还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第二天,老李没翻身,但眼睛睁着,看见阿黄凑过来,嘴角动了一下。第三天,老李没翻身,眼睛闭着,呼吸很浅,阿黄把鼻子凑到他脸旁边,等了好久才感觉到一丝热气。
阿黄把脑袋搁在床沿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老李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像两座小山包,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他的手指头露在被子外面,青白青白的,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那只手不再像从前那样粗糙有力了,它现在只是一把骨头,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皮。
王婶每天都来。她给老李喂水,用湿毛巾擦他的脸和手,把药片碾碎了拌在稀粥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老李有时候咽,有时候不咽,粥从嘴角流出来,王婶就拿手绢擦掉。阿黄蹲在床边看着,尾巴卷着老李的胳膊——那个感觉能让它知道老李还在。胳膊还是温的。只要还是温的,就好。
第三天下午,老李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次和前两天不一样。前两天的睁眼是迷糊的,眼球转了转又闭上了。今天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屋子里点了盏灯。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阿黄,嘴唇动了动。阿黄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
“阿黄……”老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今天……太阳好。”
阿黄朝窗外看了一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确实有光,黄澄澄的,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那是冬天少有的好太阳。
“我想……出去坐坐。”
王婶正好端着粥进来,听见这话犹豫了。她摸了摸老李的额头,又看了看外面。“李叔,外面冷。您这身子……”
“就一会儿。”老李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阿黄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渴望,更像是一种交代。“就一小会儿。麻烦你……帮我。”
王婶站在床边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她帮老李穿上棉袄,把围巾缠了两圈,又拿了一条厚毯子搭在他腿上,然后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到堂屋的藤椅里。阿黄一直跟在旁边,老李的每一步它都跟着。老李走一步喘一步,从卧室到堂屋才七八步路,他歇了三次。每一次歇的时候,他就靠着墙,阿黄就坐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等他喘匀了再走。
藤椅搬到了院子里。王婶把藤椅放在向阳的位置,太阳正好从院墙上面斜斜地照下来,铺在藤椅上,暖融融的。老李坐进去,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把毯子盖好,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太阳。阿黄趴在他脚边的矮凳上,身子贴着他的脚。老李的脚隔着袜子,还是凉的。阿黄就把自己的肚子贴上去,用体温一点点把那片凉捂暖。
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几片最大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树下积了厚厚一层枯叶,金黄暗褐交错,把院子的地面盖得严严实实。王婶在屋里忙活,偶尔探头看一眼,见老李没动静,又缩回去了。
老李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他的手指在阿黄的毛里慢慢地搓着,像在搓一根老烟叶。
“阿黄,”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你偷吃西瓜的事。”
阿黄当然记得。那年夏天,老李买了半个西瓜,搁在厨房的案板上,转身出去拿东西。阿黄闻着甜味进了厨房,踮着脚把整个脸埋进瓜瓤里,吃了一嘴红。老李回来的时候看见它满脸西瓜汁,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下腰去。那天晚上老李没有骂它,只是把那半个西瓜剩下的部分切成小块,跟阿黄分着吃了。阿黄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后来每年夏天老李都会买西瓜,切好了放在碗里,一块给它,一块给自己。阿黄吃西瓜的时候总是把汁水甩得到处都是,老李就笑它“吃没吃相”。
“西瓜甜啊,”老李的声音带着笑意,“你那会儿吃得满脸都是。我给你擦,你还躲。”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老李的手是热的,这是它今天感觉到的最清楚的一件事。老李的手在它头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摸,摸到背,摸到尾巴根。阿黄把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还有你追猫那回,”老李又说,“那猫就在墙头上,你够不着,在底下干着急。我叫你回来,你还不肯。后来那猫跳走了,你回头看我,那眼神——委屈得不行。”
老李说到这里咳了两声。咳得不重,但阿黄立刻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鼻子凑到他嘴边。老李摆摆手,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阿黄的头搂过来,搂在怀里。阿黄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里面有心跳声。跳得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一下。老李的胸口比从前薄了,薄得阿黄能感觉到肋骨的存在。但心跳还在。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跟你说个事。”
阿黄竖起耳朵。
“我要出一趟远门。”
阿黄的尾巴不动了。它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没有看它,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洗干净的旧蓝布。
“远门。”老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特别远。比护城河远,比山海关远。”
阿黄歪了歪头。山海关它没去过,但老李跟它说过。老李说山海关是他老家,有城墙,有海,冬天下雪的时候特别好看。老李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对着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说。阿黄知道“山海关”是一个很远的、老李很想回去的地方。
“我这次走,不能带你了。”老李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晃,“你腿脚不好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阿黄的腿脚确实不如从前了。它的后腿有关节炎,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每逢阴雨天就疼,疼起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它从来不叫唤。它只是走慢一点,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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