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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0章 药盒渐满藤椅空咳声渐密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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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50章 药盒渐满藤椅空咳声渐密渐重 (第1/2页)

    阿黄是条土狗,但它有个本事,能听出咳嗽声里的东西。

    老李的咳嗽是从那年入秋开始的。起初只是清早一两声,像烟抽多了嗓子发干,咳完了喝口茶就压下去了。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耳朵竖一下,没当回事。到了十月,咳嗽声密了起来,一天总有七八回,每次咳得比上次长一点。老李自己不当回事,说是换季着凉,过两天就好了。但阿黄知道,这不是着凉。着凉的咳嗽是敞亮的,干脆的,咳完就完了。老李的咳嗽是闷的,从胸腔深处往外拱,像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不肯出来,老李得弯下腰、拿拳头捶着胸口才能把它逼出来。

    阿黄开始留意老李的每个动作。它发现老李早晨起来得比从前慢了。以前天蒙蒙亮老李就下床,趿拉着布鞋去厨房煮粥,铁锅碰灶台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现在老李六点还没动静,要在床上多躺半个钟头,翻两个身,咳一阵,才慢慢坐起来。坐起来之后也不急着下地,先在床沿上坐着喘一会儿,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黄每天早晨都等在床边。它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老李伸手摸它的头,手掌比从前轻了,那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现在有点发虚,摸到比一半就落下来,搭在被子上。阿黄就把脑袋往前凑,蹭他的手腕,蹭他的手心,蹭到他手指头动一动,又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也变了,嗓子里像含着什么东西,说话带着嘶声,“老喽,不中用了。”

    阿黄不懂“不中用”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站起来的时候得扶着墙,走过去的时候得扶着桌沿。它就把自己的身子贴过去,让老李的手能搭在它背上。它从前更紧地跟着老李,从卧室跟到厨房,从厨房跟到院子,从院子跟到巷口。老李走一步,它跟一步。老李停,它停。老李靠在墙上喘气,它就坐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眼睛一直往上看着他。

    药盒是十月中旬出现在饭桌上的。

    起初是一个纸盒,里面装着板蓝根冲剂,老李每天喝一包,拿开水冲了,搅一搅,晾到温了才喝。阿黄闻着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过了几天,纸盒旁边多了一个白瓶子,瓶子上贴着标签,老李每天从里面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下去。再过了几天,白瓶子旁边又多了个黄瓶子,黄瓶子旁边又多了个褐色的小盒子。饭桌角上排了一长溜,像一排不认识的小兵。老李每天早上吃过粥,就坐在这排药瓶子前面,一个一个拧开,按数倒出来,黄的白的褐的,一把放在手心里,仰头就水吞下去。吞完了,他会对着那排瓶子愣一会儿神,然后叹口气,站起来,扶着桌沿往外走。

    阿黄记住了那个叹气的声音。它和老李一起生活了六年,听过老李各种叹气——累了叹,热了叹,想起什么了叹。但从来没有哪一种叹气像现在这样,从胸口最深的地方往外拽,拽出来的像是一团看不见的棉絮,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天冷了之后,老李把藤椅搬到了屋里。

    那藤椅是夏天的物件,往年一入秋就收进杂物间,来年五月再搬出来。但今年老李没往里收。他把藤椅放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旁边搁了个小板凳放茶杯和药瓶,自己歪在藤椅里,腿上盖一条旧毯子,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阿黄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它本来睡在门口的旧棉垫上,现在挪到了藤椅底下,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的脚搁在藤椅前的矮凳上,阿黄就卧在矮凳和藤椅之间那一小块空间里,身子蜷着,脊背贴着老李的脚。老李有时候把脚从矮凳上滑下来,踩在阿黄背上,轻轻地踩着,脚趾头在毛里蹭。阿黄一动不动的,任他踩着暖脚,只是尾巴尖轻轻拍两下地面。

    那藤椅老了,和阿黄一样老。藤条断了几根,用布条缠着,坐上去吱呀吱呀响。每次老李在藤椅里换姿势,藤条就响一阵。阿黄听着这响声,觉得安心。藤椅在,老李就在。老李在,家就在。

    入了十一月,咳嗽声更密了。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重起来。老李躺在床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床板跟着颤。阿黄从藤椅底下爬起来,跑到床边,前爪搭上床沿。老李侧过身来,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伸出来摸阿黄的头。摸了两下,又咳起来,手缩回去捂着嘴。阿黄看见他捂嘴的手绢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它不懂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不是好东西。它把头拱进老李的手心里,使劲地蹭,好像只要它蹭得够用力,那些红色就不会再出现。

    有天夜里,老李咳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停。阿黄蹲在床边,看着老李佝偻着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到后来声音都变了,像破风箱漏气,嘶嘶的,听得阿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它跳上床,这在以前是不允许的。但那一夜它跳上去了,卧在老李的枕头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胳膊上。老李不咳的时候,喘气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阿黄就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放得和老李一样慢,好像在告诉老李——没事,我陪着你呢,你慢点喘,我跟你一起喘。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起来煮粥。阿黄跳下床,跑到厨房门口等,等了半天没动静,又跑回卧室。老李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阿黄叫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叫法,是短促的、带着疑问的一声。老李转过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阿黄更不安了,因为老李笑得没力气,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点,就落回去了。

    “阿黄,今天不做粥了。你去隔壁王婶家,她昨天说给你留了骨头。”

    阿黄没动。它走到床边,用鼻子拱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是热的,但热得不正常,烫。阿黄舔了两下,老李把手缩回被子里去了。

    那天中午,王婶来了。她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来,看见老李躺在床上,阿黄趴在床边。王婶摸了摸老李的额头,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下午,来了一辆车,下来两个人,穿着白衣服。他们把老李扶起来,搀着往外走。老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阿黄。

    “阿黄,在家等着。”

    阿黄想跟上去,但门被关上了。它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听见轮子碾过巷子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它跑到窗边,两条后腿蹬着墙,前爪扒着窗台,看见车子拐出巷口,不见了。阿黄从窗台上滑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藤椅旁边,趴下了。藤椅是空的。但藤椅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像旧棉絮晒过太阳的味道。

    老李在医院住了七天。

    王婶每天来喂阿黄。她端来的饭比老李平时给的还多,骨头汤拌饭,肉撕碎了搁在碗里。但阿黄吃不下。它把碗里的肉挑出来,放在一边,等老李回来吃。王婶叹着气把那块肉又放回碗里,阿黄再挑出来。反复几次,王婶不放了,只是蹲下来摸着阿黄的头说:“老李过两天就回来,你先把饭吃了。”

    阿黄听懂了“回来”两个字,耳朵竖了一下。但它还是没吃饭。它趴在藤椅底下,把老李的拖鞋从床边叼过来,一只放在左边,一只放在右边,中间留出一块空地。那是老李平时下床穿鞋的位置。它每天把鞋摆好,然后趴在那块空地上等。门一响它就抬头,不是老李的脚步声,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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