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0章 药盒渐满藤椅空咳声渐密渐重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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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车子又来了。阿黄听见车轮声就蹿到了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门开了,老李被搀进来。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像墙皮一样灰白。但他看见阿黄,眼睛亮了一下。他蹲下来——蹲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膝盖——摸了摸阿黄的头。
“在家乖不乖?”
阿黄把脑袋使劲往他怀里拱,拱得老李往后仰了一下。老李咳嗽了两声,撑着门框站起来。阿黄注意到,老李的手背上多了几块青紫,那是打针留下的。它用鼻子碰了碰那些青紫,然后舔了一下。老李把手缩回去,笑了笑。
“没事,不疼。”
老李回来了,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老李一天要出门两趟,早上巷口走一圈,下午去护城河边坐坐。现在他一天只出一趟门,有时候隔一天才出一趟。以前老李走路的步子虽然慢,但还算稳,现在他的腿脚发软,走几步就得扶着墙。以前老李吃饭一碗接一碗,现在半碗粥要喝半天,喝完了碗底还留着一小半。
药盒更多了。饭桌上排不下了,王婶帮他在墙上钉了两排木架子,专门放药。架子上的药瓶码得整整齐齐,像图书馆书架上的书。老李每天早上从架子上取药,晚上往架子上放药。阿黄就坐在架子底下看着,看老李的手指在药瓶之间移动。它记住了哪些瓶子是早上吃的,哪些是晚上吃的。有时候老李忘了,它会用鼻子顶一顶老李的手,然后朝架子的方向看一眼。老李就拍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
入冬之后,老李的咳嗽更重了。有一回他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阿黄急得在他脚边转圈,呜呜地叫。老李终于咳完了,抬起头,嘴角有一丝红。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低头对阿黄说:“没事,天冷了,气管不好。”
那天下午,老李坐在藤椅里,阿黄趴在藤椅底下。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院子。老李看着那些落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黄,你今年几岁了?”
阿黄竖起耳朵。
“我算算啊……你到我这儿那年,刚断奶,最多两个月。现在是第六年了。狗活一年,顶人七年。你相当于人的四十二了。也不年轻了。”
老李停了一下,又咳了两声。
“我今年六十八。你四十二。咱俩加一块,一百一了。都老了。”
阿黄听着他的声音,虽然听不懂意思,但听得出语气。老李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像冬天屋里烧的煤炉,温温的,不烫人。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背上,尾巴轻轻拍着地。
“你比我强,”老李继续说,“我四十来岁的时候,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你到现在还能跑能跳。前几天我看你追隔壁的猫,跑得跟风一样。”
阿黄确实还能跑。但它追猫的时候,跑几步就会回头看老李。它不敢跑远。它怕跑远了,回头看不见老李。它的世界只有这么大——从藤椅到门口,从门口到巷口,从巷口到护城河。再远的地方,它没去过,也不想去。老李就是它的世界。
老李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比刚才更久,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鼻子凑到老李嘴边。老李的呼吸里有药味,有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阿黄不懂那是什么,但它本能地不喜欢那个味道。它舔了一下老李的下巴,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阿黄,”老李的声音哑了,“你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歪了一下头。它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每次老李出门,回来的时候都说“我走了,又回来了”。在阿黄的理解里,“走了”就是出门,出门就会回来。所以它摇了摇尾巴,表示——走了就回来呗,我等你。
老李看着它摇尾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阿黄看不懂的东西。老李把阿黄的头搂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它的脑门上。阿黄感觉到老李的呼吸打在它的毛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松开手,拍了拍藤椅旁边的矮凳。
“去把那个拿过来。”
矮凳上有一张旧照片。阿黄知道这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年轻,笑得露出牙齿。老李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照片看一会儿,有时候用手擦一擦照片上的灰。阿黄把照片叼起来,递给老李。老李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放在膝盖上。
“这是你奶奶。你没见过她。她走的那年,我四十三。那会儿还没你呢。”
阿黄趴回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老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一片一片的,轻,但是落得很慢。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李啊,你一个人,得找个伴。我说行。后来你来了。你就是我的伴。”
阿黄听到“你来了”,尾巴尖动了一下。
老李把照片放在藤椅扶手上,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靠在藤椅里,喘着气。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藤椅没再响。阿黄的耳朵竖着,听见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慢下来,慢到和阿黄自己的呼吸差不多。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藤椅旁边的地上。
阿黄从藤椅底下爬出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它耳朵往后贴。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它走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叼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回来,放在藤椅底下,老李的脚边。然后它又出去,叼了一片,再叼一片。它把叶子一片一片铺在老李脚边,铺成一个不太圆的圈,把自己围在里面。然后它趴下来,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藤椅上的老李。
老李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黄听得见。它一直听得见。从六年前那个垃圾桶旁的夜晚开始,它就在听老李的呼吸。听他睡着时的呼噜声,听他咳嗽时的喘息声,听他叹气时的呼气声。这些声音加起来,就是阿黄的全部世界。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阿黄没有开灯——它不会开。它只是趴在落叶铺成的圈里,看着藤椅上的老李。老李的呼吸声比昨天又轻了一点。阿黄听出来了。它把身子往藤椅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的背贴在老李垂下来的手边。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它的耳朵,然后不动了。
阿黄闭上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院子里落叶被风卷起来的沙沙声。它没有睡着。它在守夜。就像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个夜晚,它守得比从前更紧。藤椅里的老李比从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梧桐叶,阿黄觉得自己得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把他留在这个屋子里,留在这个世界上。
风又起。落叶从门缝里钻进来,打着旋,落在阿黄的尾巴上。阿黄没有动。它的尾巴和藤椅的腿之间,只剩下一道很窄的缝。它把自己填在那道缝里,填得严严实实,好像只要它不动,藤椅就不会空,老李就不会走。窗外,最后一缕光收走了。屋里彻底暗下来。黑暗中,老李的呼吸声像一根细线,阿黄用整夜的时间,把它缠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