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龙门未开,琼林先宴 (第1/2页)
城南,集贤雅苑。
练子宁站在园门外的石狮子旁,袖中那张请帖已被攥得起了皱。
今晨他刚出应天府大牢,便有个面生的小厮把这张帖子塞到他手里。
帖上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申时三刻,集贤雅苑。】
时辰、地点掐得分毫不差。
他何时出狱、何时梳洗、何时能赶到这里,仿佛早被人算准了。
粉墙黛瓦,桂影扶疏,门里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
看上去,这不过是一座寻常的江南园子。
可他清楚,这扇门后坐着的,是一群能让吏部一夜改授告身、让府衙中秋破门锁人的人。
昨夜牢中,吴王妃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越像一个为了前程肯低头的人,他们才越敢把真正的安排交到你手里。”
练子宁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咽回肚里。
再睁眼时,眉宇间的棱角已收了大半,只剩几分落魄书生的疲惫与讪然。
他抬脚,迈过了门槛。
……
“练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过月洞门迎上来。
他身着月白襕衫,腰间玉珏压袍,眉目疏朗,走路带风。
此人正是苏州沈观澜。
这个名字在江南书院里几乎无人不知。
他十六岁作《中庸》义,令紫阳书院山长击节称赏。
此后游学三年,赴文会七次,六次夺魁,剩下那一次是他自己称病没去。
论真才实学,此科年轻举子里,他稳居一流。
沈观澜一把握住练子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温煦:
“气色还好,看来府衙的饭食还算干净。”
练子宁心头一跳。
他辰时才出的牢门,此刻不过申时,这人连他在牢里吃的什么都清楚。
“让沈兄见笑了。”练子宁垂下眼,苦笑一声,“一夜冷板,倒把人睡醒了。”
“醒了好。”沈观澜拍了拍他的手背,“听说令尊染了急症,卧床不起?镇安府山高路远,老人家本就去不得,如今病在家中,倒也算……因祸得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练子宁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脸上却只露出几分惶然:“家父年迈,经不起折腾,往后……还望沈兄与诸位前辈多多照拂。”
沈观澜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笑开。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走,里头都等着呢。”
沈观澜笑着引他穿过月洞门,沿曲廊走了片刻,前方的谈笑声渐渐清晰。
水榭里坐了五十余人。
练子宁目光扫过去,后背便是一凉。
应天府学的廪生,常州龙城书院的高第,杭州、湖州几家书院的才子都在席上。
甚至还有两三位素以清贫自守、连知府宴请都推掉的寒门举子。
这些人天南地北,素无往来,此刻却同坐一席,推杯换盏,亲如手足。
“诸位,练子宁练兄到了!”
满座目光齐齐投来。
有人笑道:“听闻练兄在牢里还念着‘脊梁不能弯’?怎么,一夜就弯了?”
满堂哄笑。
练子宁脸上烧得发烫,却顺势一揖到底:
“小弟从前书读迂了,如今才晓得,脊梁再硬,也硬不过一支火签。”
笑声更响了,几道审视的目光却悄悄松了下去。
练子宁直起身,正要寻个位置落座,东首忽然传来一道热络的招呼声。
“练兄莫理他们,来来来,坐我这里!”
一个白胖的锦衣公子朝他招手。
此人戴玉扳指、佩翡翠、着蜀锦直裰,若不是头上那顶儒巾,活脱脱是个来秦淮河听曲的阔少。
他是松江钱世霖,家中良田万亩,绸缎庄一直开到了扬州。
钱世霖亲手给练子宁斟了酒,又从袖里摸出一卷纸:“昨日刚作的八股,练兄是行家,给掌掌眼?”
练子宁展开一看,才读了个破题,眉头便跳了一跳。
题目出自《论语》“君子不器”,钱世霖的破题却是:“君子者,不为器物之所役也。”
他竟把“器”当成了器物。
后面的承题、起讲更是一锅乱炖,连起股、中股都没分清,倒是“圣人云”“先贤曰”堆了满纸。
这样的文章,莫说会试,放到府学月考,也要挨教谕的戒尺。
“钱兄……这破题,或许还可斟酌……”
“嗐!”钱世霖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凑到他耳边,酒气喷了他半边脸,“练兄,跟你交个底,这一科我稳了。”
“稳了?”
“稳了!”他竖起三根肥短的手指,“不中三甲,我钱字倒着写!”
练子宁低头看看那句“不为器物之所役”,又抬头看看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
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醉了,还是真知道些什么。
更怪的是,满座之中,竟没有一个人笑他。
练子宁正觉蹊跷,邻席忽然有人皱眉,沉声打断:
“钱兄,慎言。”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衫士子,眉峰微蹙,面前的酒一口未动,像是满席的欢声笑语,都欠他一篇认错书。
此人是常州陆存礼。
陆家五代科第,门楣上挂着三块“进士及第”的匾。
“我辈今日聚首,为的是天下斯文,不是你松江粮行的生意。”
钱世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陆存礼环视众人,声音陡然一沉:
“诸位可知,午朝刚下了旨,设亲王监临,吴王已入锁贡院!”
水榭里顿时一静。
“他开格致院,教人摆弄铜管齿轮;兴工商,让市井贱业与士人同列;如今连龙门都要伸手进来!”陆存礼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满座士子,“再过十年,天下读书人捧的是《论语》,还是算盘?”
“说得是!第四场考什么勾股、什么格物,我看往后铁匠也能中进士!”
众人纷纷附和,笑骂成一片。
练子宁却笑不出来。
他想起年初那场天花。
疫情最凶险时,满城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偏偏是格致院的医官冒着染疫丧命的风险,深入疫坊,挨家诊治、施种牛痘,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不知多少条性命。
难道这些敢拿自己性命救人的人,就因为手里拿的是药箱,而非圣贤经卷,便不配穿官袍?
练子宁嘴唇微动,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是将这番反驳咽了回去。
而满席的附和声,却让陆存礼愈发激动,连眼眶都红了:
“画舫一案,栖霞山一案,我陆家三位叔伯被革职,祖传的田庄被抄检得底朝天!这些年,咱们忍了!”
“可如今,朝廷竟还要重定南北取士名额!我江南士子凭真才实学争来的功名,凭什么要平白让出一份,去成全那些北方举子?”
“今日他朱橚改的是科场章程,明日便要夺天下品评人才的话语权!到那时,我江南士林数百年积攒的清望,岂不是全要看他吴王府的脸色?”
满堂群情激昂。
练子宁望着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些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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