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龙门未开,琼林先宴 (第2/2页)
固然有被逼来的。
可更多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在殉道。
在他们看来,手段再脏,只要护住了圣人门墙,便能心安理得。
这才是最可怕的。
……
“诸位,稍安。”
沈观澜没有提高嗓门,只把手里的折扇往案上轻轻一叩。
“嗒。”
喧哗声竟一点点低了下去。
练子宁心头一凛。
这五十余人门第不同,脾气各异。
方才陆存礼振臂一呼,都没能让众人收声,沈观澜一柄扇子就压住了。
“陆兄所忧,便是在座诸位所忧。”沈观澜起身环顾,笑意温润,“只是诸位想过没有,吴王为何偏偏今日进贡院?”
无人应声。
“因为他慌了,他怕新学刚开科就成为了天下士人的笑柄。”
沈观澜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
“若他真有十足把握,何必亲自入那贡院去巡监?”
众人一怔,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沈观澜收起扇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不瞒诸位,家师此番已入内帘,忝列三堂之一。”
满座哗然。
内帘三堂,一主两副。
刘三吾、梁寅、戴良,三个名字在练子宁脑中飞快闪过。
沈观澜是苏州人,他的恩师究竟是哪一位?
练子宁正要细想,沈观澜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名讳就不必提了。”
“十八房里,也不止一两张熟面孔。弥封、誊录、对读,处处都有人照应。这盘棋三年前便开始落子,如今每一颗子,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
“吴王进去又如何?”
“他一个人一双眼,看得住几千份卷子吗?看得懂八股里的起承转合吗?”
“他定得下的,只是这一科怎么考。”
“可等金榜张出来,新学究竟选出了经世栋梁,还是闹出了一场天大的笑话,那就由不得他朱橚说了算了!”
水榭里静了一息。
紧接着,满堂叫好声轰然炸开。
方才的悲愤一扫而空,众人脸上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醺然的亢奋。
钱世霖第一个跳起来,肥脸涨得通红:“放榜那日,我包下秦淮河最大的画舫,请诸位连吃三天!”
旁边有人笑骂:“还画舫?你是嫌画舫案的教训不够?”
“那就包状元楼!”钱世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楼里的匾额,我出钱换成金的!”
满座大笑。
陆存礼没有笑。
他端起那盏一直没动过的酒,手指微微发颤:
“我只要把祖上被抄的田,一亩一亩赎回来。”
“再把陆家门楣上那三块匾,重新擦亮。”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入了翰林,我头一道奏疏,就请罢了格致院!”
“第四场那些勾股卷子,日后统统付之一炬!”
“十年之后,满朝朱紫,尽是今日席上之人!”
沈观澜举杯,朗声道:“那便说定了,琼林宴罢,我等再回这园子,重开此席!”
“干!”
五十余只酒盏同时举起,灯火映着一张张发亮的脸。
练子宁也举起了杯。
酒是好酒,他却喝不出半分滋味。
……
“练兄。”
酒过三巡,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练子宁转过头。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神色局促的年轻人。
嘴唇几次翕动,却始终没有开口,目光还不时朝水榭里扫去,似乎生怕被旁人注意。
“郭怀素?”
练子宁一怔。
真定府人。
两人是在国子监听讲时认识的。
郭怀素学的是正经经义,却偏偏对格致算学着了迷,上个月还红着脸向他借过一套《科学》,说抄完就还。
那套书还回来时,书页一个折角都没有。
这人穷到连草稿都要正反两面写满,怎么会坐进这种地方?
更何况,他是北方人。
一个北方举子,坐在一群要守住“江南清望”的人中间。
郭怀素朝廊外偏了偏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假山背面。
四下只剩风吹桂枝的声音。
郭怀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练兄也是……身不由己吧?”
练子宁没有答。
郭怀素看着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
“果然。”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没靠山的人,才会被人牵着走。”
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残叶。
“上月家里来信,说我爹早年替驿站经手的几笔粮账,被人翻出了亏空。查实了,轻则革役赔补,重则全家连坐。”
“可我爹那个人,连驿丞多赏的半斗米都要退回去。”
“后来就有人登门了。”郭怀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说只要我应下一件事,那几笔账,自然就平了。”
练子宁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一个贬父,一个逼父。
一个在金陵,一个在真定。
隔着千里,用的竟是同一副手段。
郭怀素抬起眼,望向水榭里那片觥筹交错的灯火。
“他们满口都是斯文道统。”
“可我坐在那,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我若不应,我爹怎么办?”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压着。
“练兄,你说……”
“圣贤书读了二十年,到头来,怎么连爹娘都护不住?”
练子宁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桂花落了一阵,又落了一阵。
良久,他抬手按住郭怀素的肩,用力按了按。
“郭兄,沉住气。”
“这天,未必一直这么黑。”
郭怀素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涩。
“但愿吧。”
练子宁本想再劝,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与郭怀素虽有旧交,可如今身在虎穴,谁敢保证这番诉苦不是旁人授意的试探?
若自己多露半分口风,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要连累练家上下。
于是他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
……
水榭里,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练子宁望向席间。
这座园子里,有才名冠绝江南的沈观澜。
有文章狗屁不通、却笃定自己必中的钱世霖。
有把家仇和道统搅在一处、自以为殉道的陆存礼。
也有像郭怀素这样,被人攥住家人的把柄、不得不低头的寒门举子。
出身不同,才学不同,心思更是南辕北辙。
本该各走各路的一群人,如今却坐在同一张桌上,推杯换盏,仿佛早已稳坐琼林宴席。
练子宁望着那一张张志得意满的笑脸,心底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龙门尚未开启。
可这一科的金榜,似乎早已有人替他们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