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别人钓鱼用蚯蚓,老朱钓鱼用儿子 (第2/2页)
过正统的儒宗,一个是名满江南的清流名士。
哪个都像幕后黑手。
细想之下,又哪个都不像。
……
“陛下,臣有一言。”
刘三吾率先出班,语气不急不缓:“吴王殿下天潢贵胄,坐镇贡院,宵小自然望风而遁,臣不敢说此制无益。”
“只是取士之道,贵在考官能独立公断。若亲王居于其上,诸房官遇有争议,难免先揣摩王意,后斟酌文章。御史可以监临,刑部可以稽查,又何必让殿下亲入是非之地,平白担上非议?”
话说得四平八稳,处处替朱橚着想。
他刚退下,梁寅便大步出列,花白胡须都在发抖。
“陛下!刘首辅忧的是权责不清,老臣忧的,却是人心!”
“雨花台一案,六百余人伏诛,老臣亲赴刑场,亲眼见过江南士子何等惶恐!如今陛下重开科举,经义、新学并取,各大书院才敢重开讲席,读书人才肯把旧怨放下,重新坐回考场,这是朝廷与士林重修旧好的大好时机啊!”
“可这道旨意一出,天下士子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朝廷依旧把读书人当贼防,连考个试都要派皇子盯着!”
“君臣相疑横在这条路上,纵使今科取士再公允,又如何叫天下人心服?”
字字铿锵,殿中几位老翰林已经忍不住微微颔首。
最后出班的,是戴良。
他先朝朱橚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谦和,话却说得极重:
“臣亦不敢苟同此制。”
“吴王殿下倡八股、兴格致、设第四场,此功天下共见。可正因殿下是立制之人,便更不能做监临之人。”
“否则来日放榜,新学士子但凡有人得中,便会被指吴王徇私。旧学士子但凡有人落第,又会被疑亲王打压。考官的清白,殿下的清誉,岂不一并毁于一旦?”
他语气恳切,倒像是全殿上下,最替新学着想的那个人。
三人先后陈词,各有各的道理。
一个委婉,一个激愤,一个体贴。
朱橚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三套说辞,任何一套单拎出来,都挑不出错。
可正因为挑不出错,才叫人分不清,谁是真心为了科场,谁又是怕他进了贡院,坏了自己的好事。
御座上,朱元璋面色不改,手指不紧不慢轻叩扶手。
“说完了?”
殿中一静。
“行了行了,你们三个的意思,咱都听见了,说得都在理。”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可咱只问一句,贡院里头若是干干净净,多一个吴王坐着,碍着谁了?”
没人接得上话。
“就这么定了。”
老朱一锤定音,目光终于落回了朱橚身上,嘴角似笑非笑。
“吴王,领旨吧。”
朱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昨夜那句“被老朱关三天三夜”的口嗨,应验了。
而且还不止三个昼夜。
开考前锁院三日,四场考试又是整整十二日。
合着最少十五天!
十五天不能回府。
十五天见不着媳妇,抱不着闺女,逗不着儿子。
十五天跟一群老头子关在一个院子里,闻着墨汁味听他们掰扯四书五经?
这哪是监临?
这分明是奉旨坐牢!
朱橚终于想明白了。
锦衣卫昨夜送来的密报,本就分作两路,一路送进吴王府,一路直呈御前。
父皇和大哥得了消息,怕是连夜便有了计较。
今日这道“亲王监临”的旨意,说到底老朱只有一个目的——专门拿他这个亲儿子,去把贡院里那些祸害给钓出来!
别人钓鱼用蚯蚓。
您老人家钓鱼,用儿子啊?
他悲愤地扭过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大哥……”
朱标温和一笑,一如往常那般体贴:“五弟放心,府里为兄会替你照看着,也会亲自去跟弟妹说明缘由。”
朱橚刚松了半口气,就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句‘就是被父皇再关上三天三夜也心甘情愿’的豪言,弟妹今早已经托人转告为兄了。”
“回头为兄一定当面转告,说你言而有信。”
“……”
朱橚缓缓闭上了眼睛。
媳妇挖坑,大哥填土,亲爹御笔题碑。
这大明皇家,已经没有他朱老五的活路了!
……
未时末。
贡院门前,十八名房官排成一列,挨个验过牙牌,鱼贯而入。
刘三吾神色肃穆,一路无话;梁寅始终板着一张脸,连旁人行礼都没正眼瞧;戴良则不疾不徐,与礼部属官一件件交接文书,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
朱橚站在龙门之下,回头望去。
门外秋阳明晃晃的,金陵街头的叫卖声隐约可闻。
门里,是即将决定天下士子前程的考卷,也是那个藏在暗处、敢许人一个状元的胆大包天之徒。
殿上那三番说辞,他一个字都没忘。
偏偏每一番,都那么有道理。
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老朱这回看似坑了儿子,实则是把他这条最大的鲶鱼,亲手扔进了贡院这口池塘。
就是不知道,塘底下究竟藏着多大的鱼。
“砰——!”
朱红大门轰然合拢。
封条贴上,铜锁落下。
朱橚望着那把沉甸甸的锁,忽然想起昨夜碟子里那几片还没吃完的桂花糖藕。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妙云啊,早知道今日要被关进来,昨晚那碗馄饨……”
“我就该再添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