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弹琵琶佳人诉怀,拾赏钱书生护花 (第2/2页)
身侧靠外的位置,用自己的肩膀替她隔开巷子里迎面走来的挑夫和车马。
洛一宁任他走在外侧。
两人一里一外顺着正街往南走,走到距离博古当铺还隔着一条街的十字街口时,洛一宁停下了脚步。
街口有一座石水台,三级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
洛一宁走到石阶前坐下,低头解开青布套上的系带,将那面紫檀木的四弦琵琶取了出来:
“进了当铺,它就不是我的了。再弹一回吧。”
方执中站在她身侧,挡在日头照过来的那一边。
洛一宁把琵琶竖抱在怀中,在四条丝弦上轻轻一扫。
铮然一声清音,在嘈杂的街口荡开。
先是一段清泠的慢捻过门,待弦音压下街市的喧嚣,她才微垂着眼帘,顺着轮拂挑抹的指法缓声起唱:
“庭院深深深几许,
一场秋雨,
锁了旧庭门……”
弦音低回一转:
“昔日朱门衣冠客,
今朝巷尾借宿人......”
站在日头底下的方执中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怀里端砚。
弦音恍惚穿过了永宁城毒辣的日头。
他眼前忽而是父亲穿着官袍立在老宅的廊下,忽而又变成都察院门房砰然合上的黑漆大门,雨夜里严家门房撞开他手指的门闩,最后定格成牵丝巷那间只有一张木桌,一口青石井的小院。
石阶上的琵琶声一转,由慢入快,切切嘈嘈的弦音在十字街口盘旋了十数息。
曲调一扬:
“风住尘香花已尽,
满眼京华,
无处着孤身......”
街口来往的行人,歇担的货郎,茶棚里端着粗碗的歇脚客,不知不觉已被这琵琶声引得停下脚步,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
不知是谁先往石阶前扔了一枚铜钱,落在地上,打了个转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铜钱接二连三地抛了过来,叮叮当当散落在洛一宁脚边。
方执中站在日头底下,低头看着尘土里的铜钱。
一枚铜钱一路滚过来,正好停在他布鞋尖前。
四下里围着百十双看热闹的眼睛,他只要弯下这个腰,读书人那点体面便算是丢尽了。
可洛姑娘是为了替他填那八两债才坐在这日头底下,难不成待会儿曲终,还要叫她自己蹲在灰土里去捡?他弯下腰去,用握笔的手,把散在灰土里的铜钱一枚枚拾起来,拢进掌心。
前佥都御史方子虚的儿子,穿着一件缝补过的长袍,额头缠着渗血的白布,在京城的大日头底下,替一个教坊司女子一枚枚捡着街面上的赏钱。
石阶上,琵琶弦声如急雨打荷。
洛一宁抬起眼帘,隔着晃动的人影,看着弯下脊背的青衫书生,指下重重一扫:
“叹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守一腔风骨,
难换这柴米几文,
把傲骨折作弯腰,
在尘埃里谋存......”
方执中伸向灰土的手指一顿,指尖触着一枚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铜钱,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
他咬紧牙,把头垂下,还是将那枚铜钱抠出灰土。
弦声再转数叠,千回百转之后,石阶上洛一宁指下急拢,四弦齐鸣:
“莫道陌路无知己,同是天涯沦落人......”
尾音拖得很长,散在日头底下。
方执中掌心里一枚铜钱滑落出来,骨碌碌滚进围观人群的鞋底板下。
他僵在原地,直直望着铜钱滚远。
洛一宁唱罢最后一声,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五指轻轻搭在余音未绝的丝弦上。
“好!唱得真不赖!”
人群外头响起一声怪笑。
看热闹的百姓被人一把推开,严家二少爷严如良摇着泥金折扇,带着两个跟班大步挤了进来。
严如良啪地合拢折扇,拿扇柄虚点着石阶上抱琵琶的洛一宁,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啧啧啧,俺当是谁唱得这么好听哩,这不是教坊司那位洛一宁么?上个月爷跟俺爹去兵部王郎中府上赴席,瞧见过恁一回。咋着,放着官老爷府上嘞堂会不伺候,跑这十字街口摆野摊子卖唱来了?”
说着,他转眼瞧见石阶旁攥着铜钱的方执中,怔了一瞬,随即冲两个跟班大笑起来:
“哟!恁俩快瞅,旁边这哈着腰捡大钱嘞,不是打云州来攀亲嘞方大公子么!方御史的脸,叫恁今儿搁大街上丢得干干净净!
亏得俺爹还念着旧情,指望恁在京里好生读书考个功名,谁成想恁竟跟个教坊司嘞婊子当街卖唱讨钱!
就恁这副下贱胚子,还妄想做俺严家嘞姑爷?俺今日把话撂这儿,趁早死了这条心!”
严如良吊着眼梢嘿嘿一笑,晃着膀子逼近石阶,尾指翘起就往洛一宁怀里的琵琶弦上勾:
“来,小娘们儿,这穷酸能捡几个大子儿?爷兜里揣着现成嘞碎银子,给爷单唱个《十八摸》乐呵乐呵......”
不等他的手碰到琵琶,方执中一步跨上石阶,整个人横挡在洛一宁前头:
“二哥。”
严如良眉毛一挑,拿扇柄戳他的胸口:
“滚一边去!谁是恁二哥?少在这儿攀亲戚,给爷闪开!”
方执中受了这一戳,沉声道:
“......二哥请自重。”
进京这几个月,在严家人跟前一向赔着小心的书生,头一回板起了脸。
严如良被他盯得心头火起,刚要招呼跟班动手,身后的洛一宁抱着琵琶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