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老周修车摊前说情阿黄跟着送葬上 (第2/2页)
低又哑,像是嗓子里有东西卡住了。
老周在旁边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火化的时候,阿黄被拴在告别厅外头的廊柱上。它听见里头有推车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它不知道那是什么。王大妈出来的时候眼圈红得厉害,手里捧了个红布包着的骨灰盒。老周接过去放进自己自行车筐里,拿绳子固定好。阿黄凑过去闻了闻骨灰盒。它闻不出老李的味儿了,就闻见木头和布。
回程的路上王大妈没说话,老周也没说话。阿黄跟在他们后头走,狗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馄饨摊刚支起来,老刘在往锅里下馄饨。他看见这一行三人一狗,挥了挥勺子:“老李的事儿办完了?”
王大妈点了点头。
老刘从锅里捞了三个刚煮好的馄饨搁在碗里,递到阿黄跟前:“吃。热乎的。”阿黄闻了闻,张嘴吃了。老刘又给它捞了两个。阿黄又吃了。老刘把碗收回去,跟王大妈说:“往后这狗就归你们了?”
“归我们了。修车摊上搁着。”
“那成。往后我每天多下几个馄饨,你路过的时候给它捎过去。”
阿黄吃了馄饨,精神头比早上好了一些。它跟着王大妈回了小区,先到老李家门口转了一圈,门锁着。它蹲了一会儿,被王大妈牵回自己家阳台上了。老周在修车摊边上支了个旧木箱,垫了稻草和破布,算是给阿黄搭了个新窝。阿黄先没进去睡,蹲在木箱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往楼道里走。王大妈知道它要去哪儿,没拦。
晚上王大妈给阿黄送饭,发现藤椅上又趴着阿黄,棉垫子上多了几片干了的梧桐叶子,是阿黄从外头叼进来的。王大妈把叶子拾起来扔进垃圾桶,阿黄又跳下椅子把叶子叼回来搁在椅子上。王大妈看着它叼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秋天扫落叶的时候,每回扫到藤椅底下都要骂两句“这破树叶子天天掉天天掉”,阿黄就在旁边叼着叶子跑来跑去帮倒忙。现在老李不扫了,阿黄还叼。
王大妈没再把叶子扔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后脑勺:“你叼吧。叼满了我给你扫。”
过了两天,老李侄女又来了,这回没带中介,带了个自称是“社区工作人员”的年轻女的,说要帮阿黄“找个好人家”。王大妈听了一耳朵,从对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扫把,没举起来,就攥着:“找什么人家?”
“大妈,我寻思着阿黄在咱们这儿也没人正经养,社区有救助站,送过去让人领养——”
“谁跟你说没人正经养?我养。老周养。修车摊上搁着。馄饨摊老刘每天多下几个馄饨。火葬场那天你没去,我们带着阿黄去的。你叔临走前摸它鼻梁摸了五六分钟,手都抬不动了还摸。你现在跟我说送救助站?”
老李侄女被扫把和嗓门一块儿堵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阿黄趴在藤椅上没动,眼皮都没抬。
到了十二月底,天冷了。老周在修车摊旁边搭了个帆布棚子,把阿黄的木箱挪到棚子底下挡风。王大妈每天早晚两趟过来送饭,有时候是肉汤拌饭,有时候是老刘那儿端来的馄饨,隔三天给煮回鸡架子。阿黄开始正常吃了,吃完了就在修车摊跟前趴着,有人来修车它也不叫,就抬一下头,又趴回去。老周修车的时候偶尔跟它说话:“你爸那个老东西,欠我两盘棋没下完呢。你替他下一盘?”
阿黄不搭话。
元旦那天,小区里有人放炮仗。阿黄被炮仗声吓得钻到修车摊底下了,老周蹲下来拿手捋它后背:“不怕不怕。谁家熊孩子搁这儿放炮。”他转头朝楼上吼了一嗓子:“二楼的!你家小子放炮仗看着点地方,狗吓着了!”
二楼的婆娘探出头来喊回去:“吓着了怎么了?狗又不是人!”
老周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把旧扳手朝楼上晃了晃:“狗虽然不是人,但比你仗义。你再让我听见你家小子搁楼下放炮,我把你家电表拆了!”
楼上婆娘缩回去了,炮仗声挪远了。阿黄从摊子底下钻出来,蹲在老周脚边上,尾巴卷了卷,没摇,但也没夹着。
老周蹲下来跟它平视,拿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跟你说,你爸那个人,嘴笨,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可他心里有数。他住院之前那晚上还来找我,说老周,阿黄要是哪天你瞅着没人管了,你帮我管着。我说你净说丧气话,等你出院了你自己管。他说行,等我出院了我请你喝酒。这老东西说话不算话。”
阿黄把脑袋往老周手心里蹭了蹭。
老周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把修车摊上的气泵开关拧开,冲阿黄喊了一声:“起来!帮我看摊!有生意来了你叫两声!”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蹲在摊子旁边,眼睛看着巷子口那条路。有人来了它就抬头看一眼,不是来修车的它又趴回去。偶尔有人来给自行车打气,老周收人五毛钱,阿黄就看着那五毛钱硬币扔进铁皮盒子里,叮当一声。
到了晚上,老周收了摊,把阿黄的木箱挪到楼道口背风的地方,又拿旧棉袄给箱子裹了一圈。阿黄等老周走了,从木箱里爬出来,顺着楼道走到老李家门口,蹲了一会儿,又走到王大妈家阳台底下,抬头看了看。王大妈正搁阳台收衣服,低头看见它,喊了一声:“上来吧,阳台门开着呢。”
阿黄从阳台上挤进去,在王大妈给它留的那块旧棉垫子上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王大妈晾完衣服拍了拍手,蹲下来跟它说:“明天老周说要带你去修车摊上正式‘上班’,一个月给你开两斤肉骨头当工钱。”
阿黄闭着眼听完了,尾巴尖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阿黄自己从阳台缝里钻出去了。它先到老李家门口蹲了五分钟,然后下楼到修车摊跟前等着。老周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它已经在摊子旁边蹲好了,笑了一声:“你倒积极。行,上班吧。今天头一天,给你先开半斤骨头,剩下的记账。”
阿黄摇了两下尾巴。老周把修车摊的帆布棚子支开,工具箱搁在地上,气泵通上电,收音机扭到交通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昨晚啃剩的猪骨头。他挑了一根大的递给阿黄。阿黄叼着骨头趴到摊子跟前,拿前爪抱着慢慢啃。收音机里放的是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西北风三到四级。老周一边给一辆三轮车补胎一边跟阿黄说:“听见没有,西北风。你爸那个老东西最怕西北风,一刮西北风他就咳嗽。今年他不用咳了。”
阿黄啃着骨头没抬头。太阳从巷子口那头升起来了,照在修车摊的帆布棚子上,照在阿黄背上,暖烘烘的。路上渐渐有人走动了,骑车的、遛弯的、买菜的,从摊子跟前过去。有人跟老周打招呼,有人低头看一眼阿黄。阿黄谁都不搭理,就趴着啃它的骨头。啃完了把骨头渣子舔干净,又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巷子口那条路。
王大妈中午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那儿,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跟老周说:“它开始吃了。”
“吃了。一上午啃了两根骨头。”
“晚上还回藤椅上去?”
“回。它自个儿会去。我不撵。”
王大妈蹲下来把搪瓷盆里的饭拨了拨,阿黄凑过来闻了闻,张嘴吃了。王大妈看着它吃饭,忽然说了一句:“老李要是能看见它现在这样,该放心了。”
老周拿扳手敲了一下气泵:“他看不见。咱替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