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2章 药盒里的粥碗 (第1/2页)
秋天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走不动远路了。
那天他照常拿起墙角的拐杖,阿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推开门,迈下台阶,沿着巷子往护城河方向走。走到巷口第三棵槐树下,他的膝盖忽然一软,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阿黄蹿上来用脑袋顶住他的小腿,他一把扶住树干,喘了十几口气才缓过来。
阿黄仰着头看他,尾巴不摇了。
老李低头看着它。那条土狗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担心。它没叫,没闹,就那么仰着头,尾巴耷拉着,等他。老李拍了拍树干,对阿黄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们转身往回走。阿黄走得很慢,和老李保持同一个步幅,一只耳朵转来转去,像在听什么。老李走三步要歇一步,走到家门口那段八级台阶,他歇了两次。阿黄蹲在台阶下面,尾巴扫着地面,扫起一片落叶。
那天之后,他们的散步路线变了。不再去护城河,不再穿过菜市场绕到城墙根。就是从家门口到巷口的垃圾桶,再走回来。那段路,阿黄被捡来的那段路。老李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一会儿,伸手摸摸桶沿上阿黄当年蹭过的锈迹,然后折返。
阿黄不在乎走多远。只要老李在走,它就走。老李停下,它就坐下。老李转身,它先转,走在前面用鼻子开路,把地上的碎玻璃、尖石子拱到路边。老李看着它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药盒摆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
白的,黄的,半透明的胶囊,圆的药片。老李每天早上坐在床沿,对着那排药盒发呆。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动。老李伸手拿一个药盒,拧开,倒两粒在手心。阿黄就站起来,跑到厨房,用鼻子拱开碗柜最下面那层的门,叼出一个不锈钢碗。碗很轻,阿黄叼得很稳,放在老李脚边,然后退回去趴好。
老李看着地上的碗,叹了口气。他弯腰把碗捡起来,去厨房接了半碗温水,把药吞下去。阿黄看着他吞药的动作,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件事不用教。阿黄看了三天就会了。
第一次老李咳嗽的时候,阿黄从藤椅上弹起来。
那是半夜,三点多。老李在卧室咳,声音又闷又沉,像在咳一块塞在肺里的石头。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卧室门口,用前爪扒门。老李开了门,佝偻着腰靠在门框上,一边咳一边摆手:“没事,没事,回去睡。”
阿黄没回去。它蹲在卧室门口,看着老李咳完,看着他扶着墙去厨房倒水,听着他喝水时喉咙里咕咚一声闷响,然后跟着他回床上躺下。它趴在卧室地板上,一整夜没有回藤椅。
第二天早上,阿黄把藤椅上的垫子叼到了卧室门口。老李起床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垫子铺得整整齐齐,阿黄趴在垫子上,头朝卧室的方向,屁股朝外。它把守门的位置从客厅挪到了卧室门口。
老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抬起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掌心。老李的手很干,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阿黄的舌头很软,带着温热的水汽。那一舔,老李的手心湿了一块,风一吹,凉飕飕的。
“傻狗。”老李说。
阿黄摇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九月底,老李的咳嗽越来越重。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黄听得出区别——白天咳嗽是浅的,三声就停;晚上咳嗽是深的,一咳就是十几声,咳到最后一声总是带着一个奇怪的尾音,像一根弦绷断了。
那个尾音出现的时候,阿黄会站起来,走到老李面前,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咳得弯下腰来,额头几乎碰到阿黄的耳朵。他就那么弯着,一只手攥着椅扶手,一只手搭在阿黄背上。阿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咳完了,老李直起身,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嘴唇发紫。阿黄用鼻子蹭他的手背,蹭了两下,然后去厨房,叼来那个不锈钢碗。
老李看着碗,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他接过碗,阿黄已经跑到厨房门口等着了。老李接了水,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阿黄跑回来,把碗叼走,放回碗柜最下层,用鼻子把柜门拱上。
这件事它做了多少遍,没有人数过。
十月初,张婶来了一趟。
张婶住隔壁单元,六十出头,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嗓门大,心眼好。她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看见老李开门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老李,你这脸色不对。”
“没事,老毛病。”
张婶不信。她把饺子塞到老李手里,自己进了屋,环顾一圈,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排药盒,看见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看见阿黄的碗里是清水泡饭。她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
阿黄跟在她后面转,她擦灶台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她洗碗的时候它趴在厨房门口。张婶洗完碗,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这狗真通人性。”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喘气,没接话。
张婶走的时候把垃圾袋提走了,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送饭。你别推,推了我也送。”
第二天她果然送了。一碗粥,稠得插筷子不倒。老李坐在藤椅上,端着那碗粥,没喝。阿黄蹲在藤椅边,抬头看着他。
老李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对阿黄说:“你吃。”
阿黄没动。
“吃。”
阿黄凑近碗边,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它退回去,重新蹲好,舌头舔了舔嘴唇,看着老李。
老李叹了口气,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喝了大半碗,剩下小半碗放在矮凳上。阿黄凑过去,把剩下的舔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没动。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布鞋上,呼吸均匀。老李低头看着它,慢慢地说起了话。
“你这条狗,是我从垃圾桶旁边捡的。那天冷,你缩在破纸箱里,浑身哆嗦。我把你抱回来,放在灶台边上烤火。你烤暖和了,第一泡尿撒在我棉鞋上。”
阿黄耳朵动了一下。
“后来你长大了,天天跟着我。我去买菜你跟着,我去打酒你跟着,我去城墙上遛弯你也跟着。有一回我跟老赵下棋下到半夜,你在棋摊底下趴着等我,等得都打呼噜了。老赵说,这狗比你老婆还忠心。”
老李停了停。
“你婶子走得早。你婶子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你趴在门口,看见我就扑上来。你不会说话,你就舔我的手。你舔了一晚上。”
他的手垂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耳朵。阿黄的耳朵薄薄的,温温的,血管在皮下隐约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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