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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1章 旧藤椅下,落叶堆里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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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41章 旧藤椅下,落叶堆里等故人 (第2/2页)

椅下的落叶又多了一片。金色的。在黑暗中,它好像还在发光。

    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楼道里安静极了。连风都没有。

    但它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远的、很轻的、像从天上传来的——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没有回头。

    因为它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从心里。

    ------

    天彻底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修。阿黄趴在门口,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微弱的路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横在地上。

    它把鼻子凑过去,贴着那条线。

    光线是暖黄色的,但触感是凉的。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有人站在旁边,几乎听不到它在喘气。

    夜里十点多,楼道里又有了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很慢,很沉,每一步之间隔了很久,像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没有抬头——它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脚步声了,不是他。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转动。

    停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

    阿黄知道那是谁。是隔壁单元的老张头。他每天晚上十点多从棋牌室回来,走到自家门口之前,会习惯性地在这扇门前站一会儿。他跟老李生前是棋友,老李走后,他来过几次,站在门口不进来,就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把烟头扔进楼道里的垃圾桶,走了。

    阿黄从来没见过老张头进来。但他每次在门口站的那几秒钟,阿黄都能闻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烟味。

    不是老李的烟味。老李抽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烟叶,自己用报纸卷着抽,味道冲得很。老张头抽的是过滤嘴香烟,淡淡的,带着一股香精味。不一样。

    但它还是闻。每一丝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味道,它都闻。像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响的收音机,哪怕全是杂音,也舍不得关掉。

    ------

    凌晨两点。

    阿黄从门口挪回了藤椅边。

    它太累了。今天走了太多趟门口,右后腿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它趴下来,把那条瘸腿伸展开——伸不直了,膝盖已经变形了,永远地弯着,像一截枯树枝。

    藤椅上的蓝格子布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阿黄知道,外面有月亮。

    它见过很多次月亮。老李在的时候,夏天的晚上他们经常坐在窗边。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旁边。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洒进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会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手心里,然后轻声说:"晓春以前最喜欢月亮。"

    那时候阿黄不懂"晓春"是谁。后来它看到了床头那张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它慢慢明白了,那个名字是老李心里最软的地方。

    现在窗关着。月光进不来。但阿黄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它想,月亮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呢?每天晚上升起来,挂在天上,照着地面上所有醒着的和睡着的人。它照过老李的窗台,照过护城河的柳絮,照过垃圾桶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也照过老李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凌晨。

    月亮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话。

    ------

    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河,没有柳絮,没有人。

    只有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温暖的手。那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落在它的头顶上。没有说话,没有笑容,就只是——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手慢慢收了回去。

    阿黄在梦里拼命地追那只手。它张嘴去咬,想咬住那只手不让它走。但它咬到的只有空气。

    它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客厅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

    藤椅上的蓝格子布皱了一角。它盯着那个皱角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鼻子是干的。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狗的鼻子干,说明身体在发烧。它感觉到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它的体温就比平时高。不是高烧,是一种持续的、低低的烫,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它不害怕。

    它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不能再多等几天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防盗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但它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门缝底下的那一线路灯光,在天快亮的时候,灭了。

    ------

    王婶是上午九点多来的。

    她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阿黄?"

    没有回应。往常她进门的时候,阿黄至少会抬起头看她一眼。今天没有。

    她快步走到藤椅边,蹲下来。

    阿黄侧躺在藤椅旁边,身体蜷成一个球,脑袋枕在落叶堆上。那条瘸了的右后腿伸在外面,膝盖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它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阿黄——"王婶的声音抖了。

    她伸手去摸它的鼻子。干的,烫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去摸阿黄的脖子——还有脉搏,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阿黄感觉到有人摸它。它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它看到了王婶的脸。王婶在哭。它从来没见过王婶哭——王婶总是笑呵呵的,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包子或者咸菜,说"老李不在了,我替他照顾你"。

    它想摇尾巴。尾巴动了一下,但太沉了,只微微颤了一颤。

    然后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王婶的声音。不是小蕊的声音。不是楼道里的脚步声。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叮——"

    铜钱磕在锁孔边上的声音。

    阿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逆光中,一个人站在门口。

    阿黄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抬了起来。

    它看到了一双旧布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

    它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它想叫。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

    "呜……"

    然后它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落在落叶堆上。

    落在那片金黄的银杏叶旁边。

    王婶抱着它,哭得浑身发抖。但阿黄已经听不见了。

    它的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

    "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犹豫。

    它闭上了眼睛。

    ------

    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了防盗门的门槛上。

    梧桐叶。枯黄的。边缘卷曲。

    门从里面关着。

    但风知道怎么进来。

    ------

    (第05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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