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3章,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第2/2页)
黄的身体慢慢塌下去。它趴在门边,鼻子还塞在门缝里,但尾巴不动了。
它等了很久。走廊里再没有脚步声。
天黑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阿黄趴在那道光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
它不睡觉。它怕睡着了,老李回来它听不见。
四、夜
半夜,阿黄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不是真的。是记忆。那天也是这样——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楼下。阿黄当时趴在窗台上,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上了楼,进了门。它想冲过去,但被一个邻居抱住了。它拼命挣扎,爪子在那个人胳膊上抓出了血。
老李被抬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睡觉。但阿黄知道他不是在睡觉——因为老李没有打呼噜。
担架经过阿黄身边时,老李的手从担架边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阿黄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那手指是凉的。
然后担架被抬下楼了。救护车的门关上,鸣笛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
阿黄追到楼梯口,被张阿姨拦住了。它对着楼下叫,叫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绝望。张阿姨抱着它,眼泪滴在它的毛上。
"阿黄,老李叔走了。"她哭着说,"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是凉的,救护车的声音远了,门被锁上了。
从那以后,它就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藤椅,守着老李的味道,守着每一个可能回来的脚步声。
夜深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把脸埋进前爪里。它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又睡着了。
这一次,它梦见了雪。
五、雪
梦里是冬天。老李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风。阿黄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雪很厚,没过了阿黄的肚子,它走得摇摇晃晃,有时候会滑一跤,摔在雪地里,然后爬起来,甩甩身上的雪,继续跟着。
老李走得不快。他咳嗽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还是走,因为他说过,阿黄需要遛弯。
他们走到护城河边。河面结了冰,冰上面又落了一层雪,白茫茫的。柳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鞋是那种老式的解放鞋,鞋底磨得薄了,但还能穿。阿黄喜欢趴在上面,因为暖和。
老李抽完烟,把烟头踩灭,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但摸在脑袋上很舒服。
"阿黄,"他说,"你是我捡来的,知道不?"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是老李。
"那天我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你,你才这么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瘦得跟个老鼠似的,浑身脏兮兮的,还冲我叫。我心想,这小东西胆子倒不小。"
阿黄眨了眨眼睛。
"我就把你带回来了。给你洗了个澡,煮了锅粥。你那个吃相啊,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老李笑了。笑完又咳嗽起来。他咳的时候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黄站起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咳完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事。"他说。然后他看着河面上的雪,沉默了很久。
"阿黄,我跟你说过我老婆不?"
阿黄当然不知道。但它听见了"老婆"这个词。老李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会变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很甜。老李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你还没来。"他说,"那时候我一个人,这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后来你来了,就好多了。"
他把手放在阿黄头上,轻轻拍了拍。
"你是我的家人,知道不?"
阿黄不知道"家人"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的手是暖的,声音是软的,雪是白的,护城河是安静的。
它把头靠在老李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六、醒
阿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地板上那道橘黄色的光又出现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张阿姨昨天来打扫的时候,它不让她靠近藤椅,对着她龇牙,张阿姨只好把藤椅周围留着,只扫了别的地方。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后腿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疼。它不在乎。
它走到窗台下面,看了看吊兰。今天没有新叶子掉下来。它有点失望,但还是趴回了藤椅底下。
它把脸埋进前爪里,闻着老李的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淡了。每一天,它都能感觉到那味道在变淡。它拼命地闻,拼命地吸,想把那味道刻进鼻子里,永远不散。
但它知道,有一天,那味道会彻底消失。
它害怕。
所以它每天叼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到藤椅底下,好像这些落叶能留住什么——留住时间,留住味道,留住老李。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阿黄没有站起来。它太累了。它趴在藤椅底下,听着脚步声经过门口,往走廊那头去了。
脚步声远了。
阿黄闭上眼睛。
它又睡着了。在梦里,老李的手是暖的,雪是白的,护城河是安静的。
而在藤椅底下,落叶又多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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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