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谢小山 (第2/2页)
夜,陈不凡过来看他时,少年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怀里抱着那件旧道袍。
睡得很浅。
外面有人走过,他立刻睁眼,下意识往门口看。
看清来人,眼里的那一点亮,便慢慢落了下去。
陈不凡将带来的薄毯盖在他肩上。
谢小山低头看了看,轻声说:
“谢谢。”
他没有再闭眼。
一直等到窗纸上透出灰白的晨光。
第二天,雨还没有停。
出殡时,谢小山站在最前面。
灵柩被抬起的那一刻,他忽然往前跟了一步,像怕谁落下什么,低头看向已经收空的桌面。
杯子带着。
衣服也收好了。
他来回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空出来的长凳上。
昨晚,他还坐在那里,陪了师父一夜。
师伯轻轻扶住他的肩。
“小山,走了。”
谢小山应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再折回去。
山路湿滑,送行的人走得很慢。
陈不凡跟在后面,右腕的纱布露在袖口外。乔小满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也没有察觉。
一路上,谢小山始终盯着前面。
直到安葬时,他才站住。
第一捧土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的手猛地攥住衣角。
后面又落下一捧。
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隔着雨,也听得分明。
谢小山眼睛一眨不眨。
师伯怕他撑不住,始终站在旁边。可少年没有往前扑,也没有叫人停下,只将衣角越攥越紧,嘴唇抿得失了血色。
等最后一捧土落定,他忽然低头,去摸自己衣襟里的信。
摸到了。
那只手便一直按在那里。
众人依次行礼。
轮到谢小山时,他跪下去,额头抵在湿冷的地上,很久没有抬起。
雨沿着后颈往衣领里流。
师伯弯腰叫他,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起来。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贴着地面,很轻地说:
“师父,我跟陈先生走了。”
“信给他了。”
他停了很久,像还在等那句平时总能听见的叮嘱。
随后,自己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会听话的。”
陈不凡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等少年终于撑着地面起身,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才松开。
安葬结束,众人又回去收拾遗物、向同门辞别。
直到该交接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山门前的送行人也渐渐散去,陈不凡一行才准备下山。
师伯替谢小山理好包袱带,又检查了一遍袋口。
“缺什么,打电话。”
“受了委屈,也打。”
谢小山点头。
师伯拍了拍他的肩,手停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走出一段路,谢小山回过头。
师伯还站在那里。
他赶紧抬起手,想让老人回去,手举到一半,却又舍不得放下。
最后,只轻轻挥了一下。
陈不凡停在前面,等他。
谢小山转回来,赶上几步。
走到岔路口时,他又看向通往墓地的那条小路。
早晨送师父上去的时候,他们是一起走的。
如今那条路上,只剩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流。
谢小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陈不凡将脚步放缓。
乔小满走到少年身旁,替他将伞沿压稳,遮住了被雨打湿的包袱。
三个人沿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亭,手机在陈不凡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
【青州通报人民广场及关联项目调查进展】
他点开。
学院、恒泰及人民广场地下工程存在违规改建、违法施工等问题,相关施工单位负责人已被控制。青州境内长生系关联产业被查封,资金往来与经营活动正在进一步调查。
往下,是人民广场当晚的情况。
大型活动因安全问题中止。
现场发生恶性打架斗殴事件,造成部分人员受伤。
几名参与活动的宗教人士正在接受治疗,目前情况稳定。
陈不凡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再往下,是对网络内容的说明。
网传所谓“借命”“祭城”“玄术斗法”等画面,系某网络主播设计的剧情及加工内容,相关说法属于谣传。有关平台已对相关视频进行处置。
陈不凡退出新闻,打开自己的账号。
那晚的直播记录,只剩一个灰色封面。
【内容不可用】
再点开曾经保存的切片链接。
同样无法访问。
最后那段画面里,张守元站在镜头前。
衣襟有血。
胸前的符在烧。
如今,页面中央只有一行字。
视频已删除。
乔小满看见屏幕,握伞的手紧了紧。
“镇玄司也参与了。”
她声音很低。
“楚组长说,减少对普通人的影响,不能再让那些东西到处传。”
说完,她停了一会儿。
“原始影像都留着。”
“林队那边有,镇玄司也有。案子还在查。”
陈不凡没有回答。
谢小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块已经灰掉的封面。
“是我师父的那个吗?”
陈不凡转过头。
少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
“我没看完。”
“师伯不让我看,说等过些时候……”
他说到这里,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
“以后,还能看吗?”
“能。”陈不凡说。
谢小山点头。
没有追问新闻为什么那样写,也没有再往前凑。
他只是将衣襟里面那封信按了按。
像在确认,它还在。
陈不凡关掉页面,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师父在青州做过什么,我会告诉你。”
谢小山抬起头。
“从头说吗?”
“从头说。”
少年看着他,慢慢点头。
“好。”
雨渐渐小了。
山下有车辆停靠的声音,也有人撑着伞,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一个来得迟的男人,经过他们时停了一下,问灵堂怎么走。
谢小山立即转身,替他指了方向。
“顺着这条路上去。”
“到前面那棵树,往左。”
男人道了谢,继续往上走。
谢小山目送他拐过弯,才跟着下山。
沿着石阶又往下走了一段,陈不凡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停在路边,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头看向来电显示。
医院。
看见来电显示,他脚步一停,立即接通。
“喂。”
那头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随后,一个护士开口:
“是陈不凡先生吗?”
“是。”
“陈老九醒了。”
陈不凡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乔小满察觉到他的神情,停在旁边。
谢小山也跟着站住。
“现在怎么样?”陈不凡问。
“目前已经脱离危险,意识是清楚的。医生刚看过,您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
陈不凡张了张嘴,缓了一口气,才应声。
“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护士又补充了一句:
“他醒来以后,一直在找您。”
谢小山看着陈不凡,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将伞举高,让伞沿不再挡着他接电话。
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小少爷回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