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试验 (第2/2页)
时间约一秒钟。放电期间被试者自述感受到异能潜能的瞬间强化,肌肉纤维活化度突破异能常规阈值。推测:β型晶体能量场与治疗系异能共振时,可能短暂激活异能者大脑中被病毒潜伏所抑制的神经通路,产生异能强化效应。”
实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李正肩膀伤口里的暗色血丝已经完全消失,伤口边缘的皮肤从淡粉色变成了健康的肉色,新生的毛细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所有指标——心率、血压、血氧、体温、脑电波——全部恢复到正常范围。周岚抽取了李正的静脉血样本,在显微镜下做了快速病毒活性检测,然后摘下护目镜,用一种何成局从未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流行病学调查员脸上见过的表情——轻微而真诚的笑意——宣布了结果。
“血液病毒活性降至检测下限以下。伤口组织活检未见活跃病毒颗粒。根据现有数据判断——李正体内的丧尸病毒已被清除。”
隔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雨桐从监测台前站起来,合上能量场台账本,用一种汇报日常物资盘点时同样的平静语气说:“能量场共振偏差全程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五以内。能量消耗比预估低了百分之二十二。B4晶体消耗量零点三克——保险柜里还有一点七克。”
何成局站在铅玻璃外面,听到陈雨桐把晶体消耗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转身打开隔间的铅门,走到能量场发生器前,亲手把B4晶体从核心仓里取出来,放回铅皮密封罐,拧紧盖子,把密封罐放回便携保险箱里锁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白,但他的手仍然很稳——稳到能同时端起两杯大麦茶而不洒出一滴。
李正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那只被变异体拍伤、缠了将近两周绷带的肩膀,此刻完全伸展自如,关节活动的时候没有一丝疼痛或僵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件。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成局,脸上恢复了那种何成局熟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
“老子的命还在,你的晶体也没浪费。要不要跟我击个掌庆祝一下?”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把保险箱的密码锁拨好,然后伸出手跟他击了一掌。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铅皮隔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体吸收。
“晶体消耗零点三克,记在你账上了。”何成局面无表情地说,“以后防御组领柴油的时候从你的配给里扣。”
李正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狭窄的隔间里震得铅板微微发颤,唐婉晴皱了一下眉头,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周岚没有笑,她已经埋头在整理实验数据了,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比平时更轻快。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仓库值班室里收到了柳如烟发来的两份加密通讯记录。
第一份是坏消息。安全区晶体管理委员会的罗上校已正式下达通知,将于一周后执行晶体统一接管方案。届时核查组将携带军用级探测仪和武装护卫,对所有外围基地的晶体库存进行强制清缴。消息是通过安全区后勤处的正式加密频道发布的,柳如烟截获的是发给江北化工厂基地的抄送件,但正文里明确列出了受影响的基地名单——校园基地排名第三,城东据点排名第四。
第二份是更坏的消息。柳如烟在截获的通讯中发现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代号——“巢穴计划”。她从最近两周内破译的加密片段中提取了这个代号出现过的所有语境,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安全区似乎有一个比晶体能源工业化量产更优先的机密项目,该项目的核心内容涉及利用β型晶体的能量场与特定异能者进行强制结合,以制造某种超级战士或超级武器的原型体。周岚在安全区外围安置点记录的两百例感染者中,有一个亚组的十五人曾经接受过异能者联合治疗,效果显著,但安全区拒绝继续深入研究——柳如烟的情报显示,这十五个人在周岚离开安全区之后全部被调入了“巢穴计划”的实验体名单,此后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何成局把这两份情报摊在桌面上,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柳如烟意外的事——他没有立刻通知管委会,而是先单独叫来了陈雨桐。陈雨桐走进值班室的时候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袖口上蹭着一块淡紫色的晶体粉末痕迹,头发从松散的马尾里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她看起来累得不轻——连续几个小时的实验强度对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来说确实不低——但眼神仍然是陈雨桐式的清澈和专注。
何成局把两份情报推到她面前。“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唐婉晴和李正。我需要你用你建立的能量场台账数据,帮我回答两个问题。第一,李正的体内实验数据显示晶体能量场和异能能量场共振后可以清除病毒——如果这种共振技术被用在非治疗目的上,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增强丧尸病毒的效果?”
陈雨桐低头看完了两份情报。她的手指在读到“巢穴计划”那一段时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沉默了几秒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能量场台账本,翻到李正体内实验的数据记录页,用铅笔在脑电图异常放电的那一行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次异常的瞬间,能量场共振频率偏离理论值是在百分之一点五,但在李正脑电波异常放电的同一瞬间,脑电图的峰值频率和晶体能量场的脉动频率出现了短暂的镜像同步。这个同步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的疲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识到数据背后潜藏巨大危险的清醒,“如果‘巢穴计划’的研究者故意将晶体能量场与异能者的能量场调整到镜像同步频率,而不是互补同步频率,结果就不是清除病毒,而是让病毒在异能者体内以指数级复制——同时保留异能者的完整战斗能力。他们不是在做解药,也不是单纯在制造超级战士。他们是在制造一个拥有异能的、同时体内充满高活性病毒的超级感染者。”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仓库钥匙的铜柄。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铜面的光泽在LED灯光下明明灭灭。镜像同步——这个术语他第一次听到,但他完全理解它意味着什么。互补同步是救人,镜像同步是造怪物。安全区把周岚那十五个被治好的病人全部调入“巢穴计划”,不是因为他们治好了,恰恰是因为他们被治好过。他们的身体里已经有了晶体能量场和异能能量场协同作用的记忆,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知道什么是共振。这样的人,是“巢穴计划”最理想的实验体。
“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唐婉晴。”他停住转钥匙的动作,“唐婉晴的治疗系异能太强,如果让她知道安全区在拿异能者做这种实验,她的情绪波动可能会被安全区的侦察卫星或探测器捕捉到。周卫华少将虽然投了反对票,但他毕竟是安全区的人。我们不能确定他会在多大程度上保护我们——或者说,我们不能确定他在保护我们的同时会不会也在保护‘巢穴计划’。在理清安全区内部的派系博弈之前,这个情报只限于你、我和柳如烟三个人。”
陈雨桐点了点头。她把台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李正是不是也算被治好过的人?他今天下午的脑电波异常放电——会不会已经被安全区监测到了?”
何成局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停住了。这个问题他刚才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现在从陈雨桐嘴里说出来,只是让他确认了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推论——如果安全区的军用侦察卫星可以监控到校园基地内部的能量异常活动,那么今天下午李正脑电波那零点五秒的异常峰值就可能已经被安全区情报处的分析系统自动标记,纳入“巢穴计划”潜在实验体的筛查名单。
“通知赵默。”何成局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仓库备用钥匙,挂回陈雨桐还握在门把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上——就像给她戴一条手链,动作很轻,“从今晚开始,校园基地所有对外无线电通讯切换到你上次设计的那套交叉加密方案。李正的医疗档案从医疗队公开台账中抽出,单独存放在仓库保险柜——我亲自保管。另外告诉阿良,让他在城东方向留意安全区侦察兵的活动频率。一旦发现安全区有人点名询问李正的状况,第一时间汇报。不要用无线电,派人走陆路。”
陈雨桐低头看着手腕上挂着的仓库钥匙,那串钥匙比她现在每天用的那套更大、更沉,黄铜的柄上刻着“备品库·管理员”六个字,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了。她抬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闪过的东西不再是狡黠的了然或不加掩饰的依赖,而是一种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被彼此读懂的直接。
她把手腕上的钥匙取下来,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仓库备用钥匙,放在何成局手心里。“钥匙换一换。你手里这把太重,我手腕细。”
何成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被陈雨桐的体温捂热的钥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脖子上挂着的那把总库钥匙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总库钥匙你拿着。万一安全区提前动手,保险柜里B4晶体和陈雨桐的能量场台账——这两样东西必须同时掌握在一个人手里,才能单独完成晶体能量场的完整实验。这个人不能是唐婉晴,她在安全区目标名单上的风险太高;也不能是李正,他是潜在的被监测对象。这个人只能是你。”
陈雨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比之前沉了至少一倍的总库钥匙。这把钥匙代表着仓库最高管理权限,整个校园基地四百人的口粮、弹药、医疗物资——以及保险柜里价值连城的B4晶体和所有没有上账的战略储备——全部从这一刻起归她掌管。她没有推辞,没有说“我担不起”,只是把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塞进白大褂领口里面,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盘点的时候我会把钥匙还你。今晚的夜班值班记录表你签了没有?”
何成局拿起笔在值班记录表上签了名字,然后把表格推到她面前。“签了。你也签。”
陈雨桐签完字,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端起已经凉透的大麦茶一口喝完,放下搪瓷缸子,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而稳定,节奏跟任何一天晚上的盘点结束后毫无二致。只有挂在她胸口衣领里面的那把总库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她锁骨的位置敲出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金属触感。
何成局坐在值班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物资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的情报记录区。柳如烟截获的两份情报被他用简化的方式提炼成了几行关键信息:“晶体统一接管方案定于一周后正式执行。‘巢穴计划’可能涉及利用晶体能量场与异能者能量场的非正常共振制造超级感染者。周岚原始病历中十五名异能联合治疗幸存者已全部纳入‘巢穴计划’实验体名单,无公开记录。李正体内实验数据中脑电波异常峰值存在被安全区侦察卫星监测标记的风险,已启动信息隔离预案。”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世界地图的水渍。那块水渍的边缘在上次尸潮之后似乎又扩大了一点,霉菌的轮廓已经快把南美洲和非洲连成一片了。他想着陈雨桐锁骨上那把总库钥匙、李正大脑里零点五秒的异常放电、周岚那十五个消失在安全区实验体名单里的病人、还有罗上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她身后那道正在收紧的行政机器。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所有的时间窗口都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