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储君入帐习民事 稚子深知流离苦 (第2/2页)
禀道:
“启禀可敦、储君,臣连日巡野安置流民,河套南北、阴山脚下,尚有无数散落遗民。”
“多是往年部落覆灭、部族仇杀、父兄战死的孤童寡妇、老弱残民。他们无部可归、无官可依、无草可牧,常年漂泊荒野,昼寻草根、夜宿荒滩,风雪一来,冻饿遍野。”
“往年权臣只顾争权夺利、扩地私战,从未安置流民、抚恤孤寡,任其自生自灭,是以荒野遗民岁岁不绝、怨气日积。”
话音落地,帐内一时寂静。
巴图孟克脑中瞬间浮现自己昔日流落草原、依附野牧、颠沛求生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平。
他轻声开口,稚嫩却郑重,问出一句关乎万千万民的话:
“如今新政已行、草场已均,这些流离孤民,可能尽数安居?”
失喇歹闻言,心中微震,躬身答道:
“回殿下,赖可敦新政,私占草场尽数归还,如今荒滩可垦、沃草均分、赋税尽减,只要持续安抚、逐年休养,不出数年,流民可尽归、荒帐可尽复、民生可渐苏。”
第三位禀报者,乃是主理草场水利的官吏斡罗赤,专司草原山川水草、牧场调配。
斡罗赤上前禀奏:
“臣核查全域草场,百年战乱、私垦私占、部落焚烧,多处肥美草场沙化退化、河道断流。往年豪强只顾眼前私利,肆意破坏草场、截流占水,不顾万世生息。”
“如今虽已归统,但地力受损、水草匮乏,短时间难以尽复。若后世再无节制、重分草场、私相兼并,数十年后,朔漠必再无沃土、再无安居万民!”
一句警示,暗藏百年轮回的宿命。
三位官吏据实陈情,桩桩疾苦、件件危机,尽数摊在储君眼前。
满都海听完所有禀报,转头看向身侧默然沉思的巴图孟克,缓声教诲,字字皆是帝王千秋之课:
“吾儿今日听清、记牢。”
“世人只知乱世亡于兵戈、败于权臣,殊不知天下崩塌,必先亡于民、后亡于朝。”
“民无生路,则怨生;怨积日久,则乱起;乱起不止,则国亡。权臣只是乱之表,民困才是乱之根。”
“今日孤裁私兵、均草场、减赋税、安流民、抚孤寡,看似太平盛景,实则只是修补百年疮痍、暂安人心而已。草原地力损耗、人口凋零、权贵积习、人心私欲,皆未根除。”
她目光沉沉,看向窗外无垠草原,提前点破日后盛世崩坏的伏笔:
“他日你一统大漠、坐拥极盛,朝野富足、部落臣服、四方安宁,世人皆谓万世太平。你需切记——盛世最易懈怠,安稳最易亡身。”
“一旦你疏于民事、纵容权贵、放任兼并、淡忘疾苦,今日你亲眼所见的流离、饥寒、破败、战乱,必将卷土重来,且更烈于今日!”
巴图孟克肃然垂首,郑重应道:
“儿臣永世不忘今日所见万民疾苦、永世不忘乱世流离之痛、永世不忘母后训诫。他日执掌山河,必以安民为本、以俭修身、以法度治国、以公心驭权,绝不让中兴基业毁于己手,绝不让草原再遭百年大乱!”
少年声线虽幼,却沉稳铿锵、一诺千钧。
自此之后,巴图孟克愈发勤勉。
每日天未明即起,随朝臣理事;每日夜深沉方息,翻阅户籍、草场、赋税、流民册籍。
但凡民间陈情、部落申诉、小民疾苦,他必亲听、亲看、亲记,从不避繁琐、从不厌低微。
他亲眼看着阿勒塔海重整户籍、消弭隐户;
看着失喇歹奔走荒野、收容流民、安顿孤寡;
看着斡罗赤疏导水草、修复草场、均分牧地;
看着百官各司其职、万民归耕、四野复苏。
少年心性,彻底褪去浮华,扎根民生大地。
中兴根基,不在兵甲强盛、不在疆域辽阔,而在储君知民疾苦、心怀苍生。
北元大漠最后一代盛世的根骨,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帐内习政、体察民艰中,一点点稳固、一点点成型。
只是无人知晓——
今日这位体恤万民、立志千秋、心怀天下的少年储君,他日一统大漠、创下百年极盛之后,终究会因溺爱诸子、分封裂土,亲手埋下黄金家族彻底分裂、世代凋零、最终绝嗣覆灭的致命祸根。
今日有多勤恳固本,来日有多亲手毁基。
今日中兴有多璀璨,日后覆灭有多彻底。
盛世之根已固,末世之因已种。
兴衰轮回,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