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8章 一碗热粥暖寒夜 半盏灯火照归人 (第1/2页)
林微言把修复台上的最后一页宣纸轻轻压平,用镊子夹起脱脂棉,蘸了蘸浆糊,沿着纸页的裂口边缘涂了一道极细的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被浆糊填平之后,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她屏着呼吸,把补纸覆上去,用棕刷轻轻排实。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书脊巷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白雾,从半开的木窗缝里飘进来,带着泥土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微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被雨丝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对面旧书店的招牌上。陈叔关店比平时早,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她低下头继续干活,手腕酸得厉害。这本古籍是市图书馆送来的,清代中期的刻本,虫蛀了十七处,每一处都要用补纸填平。她从下午三点坐到晚上九点,只补了五页。效率太低了,但她没办法。心里有事,手上就不稳。
手机屏幕亮了。沈砚舟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粥,白米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一小撮桂花。粥碗旁边放着一碟酱黄瓜,一小碟腐乳。照片的角度有点歪,像是随手拍的,桌角还能看见半截法律文书的边。配文只有四个字:“你吃了吗?”
林微言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她的胃空荡荡的,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两杯水。下午的时候她在赶工,没觉得饿;此刻看见那碗粥,饥饿感忽然从胃底翻上来,强烈得让她手抖了一下。
她打字:“吃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补书。但手指不听使唤了,脑子里全是那碗粥的热气,隔着屏幕都能闻见桂花的甜味。她又拿起手机,补了一句:“你吃的?”
对方秒回:“嗯。一个人吃,煮多了。”
沈砚舟住在律所附近的公寓,厨房很小,灶台上只放得下一个锅。他从前不会做饭,五年前连煮泡面都能把面煮烂。林微言记得大四那年冬天,他在出租屋里给她煮了一碗速冻饺子,饺子全破了,馅和皮混成一锅面糊。他端着那碗面糊,表情很认真地说:“以后我学。学会了天天给你做。”
后来他没有学。他们分开了。
林微言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墙上挂着的那本《花间集》翻到第五十八页,是沈砚舟送回来的那本。修复进行到一半,扉页的那行铅笔字还清晰可见——“微言,微言。”字迹比正文小很多,像是怕被人看见。她伸手把那页翻过去,合上书,走到窗边。
雨更大了。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有人撑着伞从巷口走进来,黑色的伞面,走路很快,伞沿压得很低。林微言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盯着那把伞看了几秒,伞底下的人走到旧书店门口停住了,收了伞,推开半掩的卷帘门走进去。
不是他。
她退回工作台前,把工具收拾好,用防尘布把修复到一半的书盖上。关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喂。”她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声和雨声。“我在巷口。”
林微言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来干什么?”
“送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煮多了,倒掉浪费。”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口的路灯底下,沈砚舟站在雨里,没有打伞。他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雨幕里一明一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已经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抬头看向她的窗户,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雨,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微言把窗帘拉上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三秒。然后她下楼了。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穿着一双棉拖鞋,走到一楼的时候拖鞋已经湿了一半。推开单元门,雨气扑面而来。沈砚舟就站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大衣湿透了,肩膀上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他的头发在滴水,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大衣前襟上。
“你疯了?”林微言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落汤鸡一样的沈砚舟,“不知道打伞?”
“车上没有。”他说,把保温袋递过来,“粥还热的。”
林微言接过保温袋。袋子里是一个保温饭盒,沉甸甸的。她抱着饭盒,看着沈砚舟湿透的样子,心里的某根弦被扯了一下。她想起五年前,他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也是这样淋得透湿,只为了跟她说一句“对不起”。那一次她没开门。这一次她下来了。
“进来擦一下。”她转身往里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沈砚舟跟在她后面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到了三楼,林微言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暖气还开着,暖融融的,和楼道里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沈砚舟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进来。”林微言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男式的,灰色,鞋底边缘有些开胶。是她父亲留下的,一直没扔。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来。
屋子不大,客厅和工作室连在一起。靠墙一排书架,书架旁边的修复台上盖着防尘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扫着暖气片。空气里有浆糊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香——那是从沈砚舟带来的粥里飘出来的。
林微言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取出饭盒。粥确实是热的,揭开盖子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气,枸杞和桂花浮在粥面上,颜色好看得不像话。她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把粥分好,又去厨房把沈砚舟带来的酱黄瓜和腐乳倒在小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砚舟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修复台上。防尘布的一角掀着,露出底下那本《花间集》的书脊。他走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修复到哪了?”
“第五十八页。”林微言端着粥走过来,“先吃,别碰。”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粥很烫,林微言用勺子搅着,小口小口地喝。沈砚舟喝得快一些,三两下就见了底,又去锅里添了一碗。他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还在滴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他穿着里面的衬衫,衬衫也湿了一块,贴在肩膀上。
“你淋了多久?”林微言问。
“没多久。开车过来的,只淋了从车上到巷口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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