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蓝屏与蓝海与你不讲道理 (第2/2页)
维处理所有事情。包括刚才修电脑的那四十七分钟,你不是什么都没想,你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因为你怕一想就停不下来。但你越强迫,大脑越不听话,所以四十七分钟里你其实一直在跟自己的大脑打架——赢了,你得到四十七分钟的空白;输了,你会觉得自己连放松都做不好。”
苏砚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谈判桌上的姿态看着他。这个姿态陆时衍很熟悉——在法庭上的时侯,她每次准备反击的时侯就是这个姿势。
但她没有反击。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衍后悔自己没带录音笔的话。
“你说对了。全部。”
陆时衍把筷子放在筷架上,双手也交叉放在桌上,跟苏砚的姿态一模一样。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摆着相同的姿势,看着彼此的眼睛,像两面镜子对着照,一层一层地往深处反射,谁都不知道最深的那一层会照出什么。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陆时衍说,“我每次打完大案子,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吃饭不是睡觉,是打游戏。而且打的不是什么高端的策略游戏,是最弱智的那种消除游戏。手机屏幕上一堆彩色的方块,我能在沙发上躺着消一个小时。消完一个小时之后,我脑子里那些法律条文和质证逻辑才会慢慢散掉。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八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怕别人觉得陆时衍居然也玩这么蠢的游戏。”
苏砚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掌握了对方弱点”的亮,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接近于惊喜的亮。
“你玩的是哪款?”
“糖果缤纷。”
“那个游戏的消除算法效率很低,配色方案对人的视觉疲劳恢复也没有帮助——”
“苏总。”
“嗯?”
“你又在做技术分析了。”
苏砚闭上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油爆虾放进陆时衍的碗里。这个动作来得毫无预兆,陆时衍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虾壳油亮亮的,尾巴还翘着,像是在冲他吐舌头。
“这是?”
“堵住你的嘴。”苏砚端起自己的碗,用米饭堵住了自己脸上那个正在扩大的笑。
窗外的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菜馆楼下的老爷子打开了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调子从木楼梯上慢慢爬上来,穿过隔间的布帘子,混在腌笃鲜的热气和油爆虾的焦香里,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块在温水里化开的红糖。
“下雨了。”陆时衍看向窗外。
果然下雨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江南特有的烟雨,落在槐树叶子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只在路灯的光晕里能看到一丝一丝斜织着的银线。
苏砚看着窗外的雨,忽然站了起来。
“走。”
“去哪?”
“我带你看一个东西。”
两个人结了账——苏砚坚持要付,理由是“你赢了官司应该你请客,但今天是我选的地方所以应该我付”,逻辑非常不严谨,但陆时衍没跟她争。老爷子送他们到门口,往苏砚手里塞了一把伞。苏砚说不用,老爷子说拿着,你爸当年也老不带伞,你得比他强。
苏砚撑着伞,两个人走进雨里。伞不大不小,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嫌挤。陆时衍的肩膀蹭着苏砚的肩膀,隔着西装外套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不热,但也不是凉的,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想多蹭两下的暖。
苏砚带他穿过了三条巷子,最后停在了电子科大老校区的围墙外面。围墙根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雨里展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银杏叶子被雨打下来几片,金黄色的,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
“这棵树三百多年了。”苏砚把伞收起来,站在树冠底下,雨被树叶挡住了,只偶尔滴几滴落在她的头发上,“我爸在这里读的大学。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每次考试之前都来这棵树下坐一会儿,说这棵树有灵气,能让人静下来。我小时候不信,后来他走了之后,我每年都会来坐一次。每次都坐在那边那个石凳上。”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根旁边有一个石凳,被树荫遮着,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石凳的角落长了一小片青苔,在雨里绿得发亮。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会跟你爸说话吗?”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凳旁边,用手抹掉上面的雨水,坐下来。陆时衍在旁边站着,没坐,因为他知道那个位置不是给他坐的。
“以前不会。”苏砚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轻很轻,像隔着一层纱在说话,“因为我觉得跟他说话就是承认他不在了。我用了很长时——非常长的时间——去假装他只是出差了,只是去谈一个很远的项目。我拼命工作,拼命扩张公司,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厉害,好像只要我足够厉害了,他就没有白白离开。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做AI专利保护,我跟你说是为了商业布局。那是骗你的。真正的原因是——”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银杏树的树冠。雨点在树叶上汇集,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在手背上,在睫毛上。她没有擦。
“真正的原因是,我爸当年公司破产,就是因为一项核心技术被对手用法律手段抢走了。不是偷,是抢——合法的抢。对方利用专利法的漏洞,把他的技术据为己有,然后反过来告他侵权。他打官司打了三年,把房子车子全部卖了,最后还是输了。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他带我来这里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坐着。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他只是累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跟这棵银杏树告别。”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眼神没有闪躲,但陆时衍看到她的手攥住了石凳的边缘,手指关节发白。
陆时衍终于坐下来了。他没有坐在石凳上——那个位置还是留给苏砚和她的父亲——他蹲在苏砚面前,让视线跟她的视线平齐。雨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他浑然不觉。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爸什么吗?”
苏砚看着他。
“不是他白手起家做了多大的公司,也不是他输了官司之后还能带你来吃最后一顿饭。而是他在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没有教你恨。”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带你来这里,带你去那家菜馆,给你留下了树、留下了菜、留下了一个可以在雨里坐一会儿的地方。他没有给你留下仇人的名单,没有让你长大后替他报仇。他想让你记住的东西是美,不是恶。所以你今天才会坐在这里,不是来悼念一个失败者,而是来看望一个教会你怎么赢的人。”
苏砚盯着他,眼睛里的水光不是雨。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这段话,有没有在法庭上用过?”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过类似的。给一个被侵权的创业者做结案陈词。但今天不是庭审,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针对当事人的具体情况量身定制的。”
苏砚伸出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片银杏叶子摘下来。动作很轻,叶子还没完全变黄,边缘带着一丝残绿,像是夏天的尾巴被秋天咬了一口。
“那你打赢了。”
“什么?”
“今天的案子,以及刚才那句话。”苏砚把银杏叶放在他手心里,站起来,重新撑开伞,“走吧,陆律师,你的当事人现在饿了。”
“又饿?刚才不是——”
“大脑累了需要吃东西。你刚才说的,不要反悔。”
陆时衍站起来,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装进衬衫口袋里,跟在苏砚身后走进雨里。雨比刚才大了一点,伞还是那把伞,两个人还是挤,但这次谁也不急着走快了。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高一低,一左一右,靠得很近,近得快要叠在一起,但还差那么一点点。
差的那一点点,是被雨声填满的。
巷子尽头,霓虹灯在雨中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苏砚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陆时衍从后面跨上一步,接过她手里的伞,把伞往她的方向偏了偏。他自己的右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衬衫瞬间湿了一大片,但他没吭声。
苏砚看到了,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半步。
伞下的距离,终于刚刚好。
——分割线——
这天深夜,陆时衍的手机亮了一下。苏砚发来一条信息,没有任何寒暄,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的波浪线,标准的苏氏风格:
“方如海加了我微信说想邀请我做锐科法务总监的顾问被我拒了他又说那你至少加一下你女朋友老公的搭档蒋瑶因为蒋瑶很想认识你——我方如海说的不是我问的”
陆时衍对着这条断句令人窒息的消息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笑了。他想象苏砚在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决定不用标点符号,因为标点符号会暴露情绪。
他回了一条:
“蒋瑶是个很好的人。她会教你如何在菜市场砍价。这方面你是菜鸟。”
苏砚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砍价?”
“因为你买什么都是原价。你甚至不知道菜市场能砍价。”
对面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苏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
就两个字。连句号都没有。
但陆时衍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因为苏砚从来不说晚安。她的工作消息通常结束于“收到”“确认”“明天九点会议室见”。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节奏很乱,但听着很安心。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苏砚说的那句“你这个人是真的很讨厌”——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个在醋碟子里画圈的手指。
“讨厌就讨厌吧。”他在黑暗里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反正你说了也不算。”
第二天早上,锐科的前台小妹发现苏总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不是苏砚自己拍的,而是从某个人的朋友圈里保存下来的,角度歪歪扭扭,构图毫无美感,画面里只有一棵被雨淋湿的银杏树,和一个模糊的、正撑着伞往树冠底下走的侧影。
照片右下角被人用手机自带的涂鸦功能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一看就不是苏砚写的:
“你四十七分钟的空白,我用余生来填。——某讨厌的人”
苏砚把相框摆在显示器旁边,正对着她办公的视角。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会抿一口咖啡,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咖啡是苦的,但她的嘴角是向上的。
【章末寄语】
爱情不讲逻辑,不听算法,不接受风险评估。它就像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你站在那里跟过去告别,一回头,未来已经撑着伞在雨里等你了。别问等多久,银杏树从来不数叶子,只等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