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1章 暗夜潜行觅影踪 惊雷乍响断归途 (第2/2页)
弛下来,他头也不回,用更轻的声音,接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暗号对上了。林默涵从书架的缝隙间,看到了老周微微颤抖的手。这位老秀才,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周先生,借一步说话。”林默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老周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和糨糊,转身,看到一张被雨水和煤灰弄脏的脸,以及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认出了这双眼睛,虽然“海燕”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但那次在茶馆隔间里短暂的、隔着珠帘的一瞥,让他记住了这双眼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指了指书架最下层,一堆旧杂志底下压着的一个油纸包。
林默涵迅速抽出油纸包,入手微凉。他正要转身离开,老周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老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低声道:“沈先生……不,海燕同志……快走吧。风声紧,比哪次都紧。魏正宏疯了,全城都在找一张小孩的照片……说是能揪出一条大鱼。”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刚才那两个人,是‘处里’的‘夜猫子’,专门盯文化人的。你一露面,他们就注意到了。”
果然如此!魏正宏的动作快得惊人。照片已经成了搜捕的核心线索。
林默涵反手握住老周枯瘦的手,用力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低声道:“保重。”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竹林,消失在雨夜中。
他没有打开那个油纸包。现在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江一苇传递的信息,可能是新的联络方式,可能是预警,也可能是……最后的告别。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那两个“夜猫子”和黑轿车,随时可能搜过来。他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向植物园更深处潜行。那里有一处日据时期留下的防空洞入口,废弃多年,或许能暂时藏身。
雨水顺着脸颊流淌,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中那团火。晓棠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魏正宏阴鸷的面容和张启明那道丑陋的伤疤所取代。愤怒、担忧、决绝,种种情绪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他不再是为了个人情感而战的林默涵,他是为了使命而存在的“海燕”,即使折翼,也要在坠落前,啄瞎敌人的眼睛。
他摸到防空洞锈蚀的铁门,用力推开一道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黑暗中,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油纸包,就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纸条,而是一枚小小的、用极薄卷烟纸卷成的细管,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这种纸,是江一苇利用职务之便,从机要室偷出来的特种纸,遇水不化,韧性极强。
林默涵将细管凑到眼前,就着那点微光,看到了上面用极细的针尖蘸着特殊墨水写下的几行小字。字迹是江一苇特有的、带着点女性化的娟秀笔迹:
“照片已现,魏疑甚。张叛,供高雄沈某。速撤。松山机场,明晚八时,泛美航班,押运行李员‘陈’,左耳后有痣。货存蓝皮箱夹底。此路凶险,慎之。影子绝笔。”
短短几十个字,却让林默涵的血液几乎冻结。
照片果然到了魏正宏手里,而且已经和张启明的供词对上了,“高雄沈某”——指向他已无比清晰。江一苇让他“速撤”,并给出了最后一条撤离路线:明晚松山机场,伪装成泛美航空公司航班的押运行李员,代号“陈”,特征是左耳后的痣,情报藏在蓝色皮箱的夹底。
这几乎是一步死棋。机场是军情局重点监控区域,魏正宏既然已经怀疑到他,必定会在所有出入口布下天罗地网。这条路线,凶险程度不亚于直接闯军情局大楼。而“影子绝笔”四个字,更像是一声叹息,预示着江一苇可能也已暴露,或者,这是他传递的最后一次情报。
林默涵紧紧捏着那枚细小的纸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江一苇……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魏正宏身后,记录着一切,眼神却藏着无尽悲悯的年轻人。他为了“海燕”,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春天”,终于燃尽了自己。
愤怒和悲痛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却被他死死压住。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像江一苇在绝境中仍然传递出情报一样冷静。
他仔细咀嚼着每一个字。“泛美航班”、“押运行李员”、“蓝皮箱夹底”……这是江一苇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魏正宏以为他“沈墨”会困兽犹斗,会试图联系组织,会躲藏在台北的某个角落。或许,他恰恰可以利用魏正宏的这种自信,反其道而行之,走这条最危险、也最意想不到的机场撤离之路。
但风险巨大。那个“陈”是否可信?是否已被魏正宏控制?蓝皮箱里是否早已布下陷阱?一切都是未知。
林默涵将纸管小心卷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紧贴着皮肤。然后,他将油纸包的其他部分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就着冰冷的唾液,一点点咽下。粗糙的纸浆摩擦着喉咙,带来刺痛感,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需要从这处防空洞离开,找一个地方,在明天天黑前,彻底研究透这条路线,并准备好应对一切变数的方案。他不能再用“沈墨”的身份,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连魏正宏的档案里都可能没有的伪装。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台北底层摸爬滚打、专门帮人“洗白”身份、制作假证件,但据说良知未泯的“黑户”掮客,绰号“鬼手”。此人神通广大,但索金极高,且行踪诡秘。以前组织觉得风险太大,不主张接触。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回忆着上次偶然听到“鬼手”可能出没的区域——城西的艋舺,那里是台北最复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官府势力相对薄弱的角落。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林默涵推开防空洞的铁门,再次融入台北深沉的、杀机四伏的夜色中。他的步伐不再仓皇,而是带着一种走向祭坛般的、决绝的平静。
“海燕”的翅膀折断了,但他的喙和爪,依然锋利。在坠入深渊之前,他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完成那致命的一击,为自己,为江一苇,为所有牺牲的同志,也为海峡对岸,那个等着他回家的女儿。
这一夜,台北的雨声里,除了自然的萧瑟,更添了一抹铁血与悲壮的弦音。而林默涵,这个折翼的隐秘战士,正一步步走向他命运的终局,或者说,新的开端。
(第0631章 上半部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