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山晓市 (第2/2页)
笑:“孩子父亲出门前叮嘱过,要让她吃饱再回家。五毛钱一个的油堆哪能填饱肚子,没吃饱自然就哭了。”
“原来如此。” 兰兰张着嘴,手中竹铲悬在半空,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她往油锅里添了一勺新油,热油滋滋作响,空气中依旧飘荡着糯米油炸的甜香,裹着一缕温软人情。
顺着金山广场的石阶往下走,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被晨露浸润得油亮,石阶尽头便是金山市场入口。一排贴满瓷砖的高楼如静默的巨人,阴影里挤着几间铁皮棚屋。历经昨夜雨水冲刷,锈迹斑斑的铁皮坑洼不平,在朝阳下泛着杂乱光泽,反倒比身后的玻璃幕墙更惹人注目。
曾金辉抬手将怀里的幼子向上颠了颠,刚满周岁的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脚丫,口水顺着脚踝淌下来,浸湿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她腾出一只手,理了理铁丝架上散乱的尼龙袜,指尖抚过松弛的袜口橡筋,又转身从泡沫箱里翻出几捆彩色头绳,语声温婉却透着韧劲:“妹子,新来的头绳,五毛两根,样式俏得很。”
棚屋最内侧的角落,一块褪色蓝布铺在纸箱上,上面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昨夜剩下的青辣椒,表面油脂早已凝结成白膜。旁侧小碟里还剩半块豆腐乳,鲜红卤汁浸染着碟边。下方煤炉上架着一口乌黑铝锅,掀开锅盖,里面是粘连结块的剩米饭,米粒早已发硬, 一会加水煮开,便是她和丈夫今日的早饭。摊前矮凳上放着一只印着小熊图案的小碗,白米饭上撒了一层白糖,是特意赶早给儿子的早饭。
此刻,丈夫应当在铁路边早市挑着推着三轮车叫卖,他总说,铁路边的城里人出手更为阔绰。曾金辉望着铁丝架上密密麻麻的针头线脑,暗自盘算:五毛一卷的松紧带,能净赚两毛五;两块五的皮带扣,可落一块利润;盒装缝衣针售价五毛,纯利三毛。一天忙活下来,约莫能挣二三十元。可物价日日飞涨,从前十二元能买十斤米,如今却只能买下四斤半。长此以往,别说给孩子添置吃食,就连摊位房租都快要负担不起。
她摸了摸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心头沉沉。
昨日辣妹子从幼儿园回来,扒着锅沿连声喊饿,说老师念叨米价昂贵,每个孩子只分得一碗饭。“妈妈,我没吃饱。” 女儿软糯的话语如细针,扎得她彻夜难眠。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丈夫多挣些钱,明日一早就买米送到幼儿园,绝不能再让孩子挨饿。
正思忖间,棚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扎着双羊角辫的辣妹子跑了进来,小布鞋沾着泥点,裤腿蹭一小片水渍。
“妈妈!” 她高高举起手中半块用油纸包裹的松糕,糕体尚有余温,双眼亮如星辰,“牛妈给的,很甜!”
曾金辉连忙放下手中顶针,伸手擦去女儿鼻尖的汗珠,语气满是疼惜:“慢些跑,当心摔倒。牛妈怎么会给你松糕?”
“牛妈有两块,分了我一块。” 辣妹子把松糕递向弟弟,小家伙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姐姐手背上。女孩咯咯直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先给弟弟吃,他年纪小。我是姐姐,理应让着他。”
松糕的米香混着淡淡桂花香飘散开来。曾金辉一早滴水未进,喉咙干涩发紧。她抚了抚女儿干枯打结的发梢,心底又酸又软。这孩子自小懂事,跟着一家人守着小摊,吃了不少苦。
“你吃。” 她将松糕塞回女儿手中,“先垫垫肚子,等爸爸回来,就给你买桂花糖。”
辣妹子小口咬了一口,忽然又把松糕递到弟弟嘴边:“弟弟再吃一点,吃饱了就不会哭闹了。” 阳光穿过铁皮棚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小小的身影护在弟弟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望着一双儿女,曾金辉只觉碗里的辣椒不再刺口,生活积攒的苦涩,也被这半块松糕的甜意冲淡几分。她重新拿起顶针,穿针引线,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
远处传来悠长的火车鸣笛,划破市集的喧嚣。她心知丈夫快要归来,再难的日子,总能一步步熬过去。
日头慢慢升起,市场边角又是另一番光景。一位身着褪色中山装的老者蹲在墙根,就着一碟花生米抿着散装米酒,絮絮讲述数十年前临桂的旧事,言语间满是怀念。一名穿着破洞解放鞋的流浪汉蜷缩在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剥开旁人丢弃的半个肉包子,油星沾在胡须上,眼中却闪着欢喜,操着一口地道桂普自语:“今天运气真好。” 听其语调谈吐,竟有几分旧时读书人的气韵。卖姜的老头拉起走调的二胡,琴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反倒凑成一派独有的热闹。
市场深处的杂货摊,宛如一只倾覆的百宝箱。红漆剥落的木架上,搪瓷脸盆层层堆叠,高过人头;印着牡丹纹样的毛巾随风轻晃;成捆的塑料绳拧作一团乱麻。身着蓝布衫的老太太捏着几枚硬币,在肥皂与洗衣粉之间犹豫许久,最终选了一块栀子花香的皂块 —— 这是她孙女最喜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