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过河卒 (第2/2页)
昨日在望楼上亲眼看完王宗浩受刑,这一日一夜没有合眼,眼中布满血丝。
听到秦军开始渡水时,他一直在忍耐着,带着一千五百骑藏在原坡背面,只派百余轻骑在河西往来放箭。
这些轻骑驻在河畔,对着那些拔河的秦骑射箭,骑士涉水时无处腾挪,躲不开箭,秦军前队很快有人中箭落马。
但东岸这边,更多的秦军弩手则以更密集的箭矢回射。
双方隔着浅滩对射,河面不断有箭矢扎入,溅起一簇簇水花。
待秦军约有七百骑登上西岸,山行章才命人吹角。
原坡後骤然涌出大队蜀骑。
他们顺着坡势向下,马速越提越快,最前面两百骑皆执长槊,後队则在马背上拉弓。
山行章披一领乌黑山文甲,夹着马槊,怒吼:
「杀!」
一千五百骑同时呼喝,直扑刚刚过水的秦军左队。
柴自用带着已经过河的骑士组成四支骑团,同样反冲了过去。
双方一边奔马,一边撒放箭矢,不时有骑落马。
最後,在河滩二里的地方,双方撞在了一起。
山行章借着下坡之势,一槊穿透前排秦骑的团牌,槊锋继续向前,扎入骑士胸口。
他没有停马,只松开长槊,拔出鞍侧横刀,从那人身边掠过,身後人头飞起。
紧随山行章的蜀军骑士沿着缺口向里冲,秦军骑士不断落马。
柴自用这边同样不断搠杀蜀军骑士,双方早就结了血仇,这会上来就是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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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河中的秦骑看见对岸已经厮杀起来,纷纷催马向西岸挤。
上岸者越来越多,柴自用原本薄弱的骑团立刻得到了加厚,终於将山行章第一轮冲势挡住。
山行章也不恋战,一刀砍翻冲到面前的秦军队将,随即吹一声铜哨,带前队从北面兜出。
蜀军後队却没有跟着撤,而是从两翼向秦军放箭,逼他们继续收拢。
等柴自用把阵形转向北面,山行章已经绕出百余步,再度兜马向南,专门去冲击刚刚上岸、尚未成列的秦军右队。
韩景让那边才过了五百骑,见蜀军突然转来,急忙让一部去拦。
山行章却只是从他们前掠过,放出一轮箭便走,诱得几十名秦骑脱离追赶。
可追兵刚跑出五十步,原坡後又杀出两百蜀骑,横着将他们截断。
秦军骑士这才发现,蜀军并不准备同他们硬拚,只要哪一处人少,便骤然聚过去冲一下。
秦军大队骑士刚要合围,他们又立即散开,转向另一处。
杨师厚一直在东岸看着。
牙将问道:
「要不要让步兵加快过水?」
「不能快。」
杨师厚盯着山行章的旗:
「现在骑军还没能打开阵地,部队过河了,列在哪?」
「那些蜀骑人少,也就是秀一把,阻碍不了局面。」
身旁,朱友谦若有所思。
……
骑战正酣时,三处浮桥也开始架设。
工营先把二十多辆卸去车厢的大车推入浅水,车轮陷进河底以後,便用装满石头的麻袋压住车厢。
大车之间相隔三四步,再放入羊皮筏和临时紮成的木排,以粗麻绳彼此相连。
会水的夫役腰系绳索,把第一根长缆送到对岸。
西岸骑兵接住以後,十几个人一齐往後拖,将绳索缠在河边桩子上。
随後,一块块车板、夹板沿绳送入水中,搭在车架和木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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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浅处用木桩,水深处用筏,很快第一道桥只花两刻钟便搭到了河心。
可桥面窄得只能走两人,前面军士刚踏上去,木排便被水冲得左右摇动。
有个工营武士脚下一滑,掉进两块车板之间,左腿当场被木排夹断,仍抱着绳索不松手,直到後面的人把他拖出来。
而在东岸这边,杨师厚直接推出大批钱绢,给那些架桥者当场发钱!
受得这个刺激,工营和徒隶们哪里还怕伤?扛着木板就上!
等骑军大半过水,第一道浮桥也终於接上西岸。
步军先以一百人为队试桥。
所有人都卸下重物,只带旁牌、刀槊,彼此前後相隔三步。
即便如此,第一队走到河心时,一辆垫在水下的大车忽然侧翻,十几块桥板一齐落水,桥上的七八人被水冲走。
後队停了片刻,等徒隶们游过来重新绑牢绳索,秦军又踏着湿滑木板向前。
很快,第二道、第三道桥也相继接通。
三道桥一齐用上以後,河面便再没有片刻安静。
桥板被数千双草鞋踩得上下起伏,大批秦军就这样吆喝着渡过斜水。
越来越多的步军抵达西岸,先到者沿河结成半圆,把後续部队遮在阵内。
旁牌竖成一道木墙,步槊从缝隙向外探出,弓手和弩手则站在後面,不断向原坡射箭。
山行章见秦军阵脚越来越稳,又冲了两次,每次都被密集步槊挡回。
最後一次,他胯下战马颈侧中箭,跑出几十步便跪倒。
两名蜀军骑士拚死冲来,一人把坐骑让给他,另一人用团牌挡住追箭,自己後背连中两矢,从马上栽了下去。
山行章翻上新马,还想回头救人,被身边牙将死死拉住:
「使君,秦军步阵已经过河,再打已经没意义了!」
他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挣扎的牙兵,最终咬牙吹响退兵号。
蜀军骑士交替放箭,慢慢退上原坡。
秦军骑军追至不足百步,见坡上又露出数排弩手和鹿角,便停了下来。
……
而出人意料的,杨师厚在申时过了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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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西岸已有马步七千余,三道浮桥仍在不断送兵。
河滩上到处是被水浸湿的秦军武士,有人坐在地上脱草鞋,有人解开甲绦,拧乾里面的衣袍,更多的人则在搬运箭矢、拒马和装有乾粮的粮袋。
杨师厚上岸以後,先去看了柴自用。
柴自用左臂被马槊划开,伤口已经用布草草裹住,见杨师厚过来,抱拳道:
「末将无能,没能留住山行章。」
「他是王建帐下数得着的大将,还是那赵怀安的把兄弟,若这麽容易让你留下,头功都是你的了!」
说完,杨师厚望向五丈原东坡:
「死伤多少?」
「骑军死七十余,伤二百上下。另有二十多人在水里没了。蜀军丢下的屍首不到二十,伤者都带走了。」
「还行。」
「末将请再战。」
「不急。」
杨师厚看见坡上的蜀军已经退到鹿角後面,暗自头疼。
他本来觉得渡河时,蜀军肯定是大举下原抢滩,把他们赶回去。
那时候,他再假模假样地说敌军军势太盛,过不得河。
他又不是傻,难道真的为了配合李唐宾发疯,就去把自己本钱给赔光了?而且他实在不能理解,那王晏球才几个人啊,拿一军姓名去冒险去救?他难道看不出,那边的李茂贞就是拿这个作饵,要狠狠杀一把他们?
所谓哀兵必胜,李茂贞一直有一支精锐基本盘,也一直留在南岸,别看北面你李唐宾杀得痛快,可那些都是李茂贞的杂牌啊!
就这,李唐宾很难不死啊!
本来他都通盘想好了,可没想到,王建就派遣了一支骑军过来,还不是猛攻。
这下子,队伍真就占住了滩地。
这下子,杨师厚就更担心了,因为和那李茂贞一样,那王建肯定是决定放自己全军过河,然後全力猛攻自己!
而那时候,东岸的朱温能来救自己?他真的不敢信啊!
可杨师厚就算看透了又如何,他不还是带着牙骑、大纛过河呢?
为何?不就是担心自己留在东岸,没准就被朱温夺了军!
说到底,杨师厚就是棋子啊,真就是过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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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头疼间,东面忽然传来厚重号角。
朱温前部骑军已经抵达斜水东岸,大纛仍在数里以外移动,远远望去,原野上全是旗帜和人马。
这位曾是另外一个时代当之无愧的主角,就这样带着他仅剩的主力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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