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三章 :安堵 (第1/2页)
光启五年,三月十五日,庐陵大营。
赣江在此拐了个弯,江面开阔,水流平缓。
北岸,保义军的营盘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刁斗森严。
中军大帐前,一面「高」字大纛高高飘扬,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已时三刻,一队人马从南面缓缓行来。
约百余人,皆着青衣,无甲无刃,像是寻常车队。
为首一辆牛车上,坐着的正是卢光稠。
他今日特意换了正式官服,衣深绿色刺史常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鱼袋,手持象牙笏板。牛车随着道路颠簸着,卢光稠虽竭力保持镇定,但脸色还是微微发白。
牛车後,几辆驴车上堆着箱笼,里面装着虔州的户籍册、田亩图、仓廪帐。
最後一辆车上,放着各种赣南特产,以及一车黄土,意献土归附。
队伍在营门外一里停下。
卢光稠下车,整理衣冠,对随行众人道:
「你们在此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前进半步。」
「明公!」
几个老部曲哽咽欲言。
卢光稠摆摆手,独自一人,捧着盛放印绶的木匣,徒步向营门走去。
营门前没有任何人来迎接,只有营外的牙兵冷漠地看着卢光稠。
这一刻,卢光稠颇感屈辱,甚至忍不住想扭头就走。
但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灵光一现,他察觉到高仁厚只是在施下马威,卢光稠到底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只是每一步都慢而庄重,一路趋步到营门前。
营门前,牙将高彦按刀喝问:
「来者何人?」
「虔州刺史卢光稠,奉高大都督檄文,特来归附,面呈印绶。」
卢光稠躬身,双手奉上木匣。
自有牙兵接过,待高彦查验无误,侧身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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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已在帐中等候,卢使君请。」
卢光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营。
穿过辕门,眼前豁然开朗。
营内道路平整,分区明确,粮囤、马厩、武库、营房井然有序。
保义军武士们或操练,或巡哨,见外人进来,只是投来审视的目光,却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擅自离岗肃杀,严整,这是卢光稠从来没见过的军队风格。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李罕之那样庞大的军势,会在保义军的兵锋下如冰雪一般消融。
这样的军队,确实不是地方豪强能抗衡的。
中军大帐前,一片空地。
数十名前都督府将领按刀肃立,鸦雀无声。
正中一张胡床上,坐着一人。
卢光稠擡眼看去,只见那武人穿着寻常的绦色戎服,未披甲,只是随意地靠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铁如意,顾盼间自有威严。
他就是高仁厚了吧,果然上藩大帅,这份气度在江西诸豪杰身上,从来没见过。
於是,卢光稠连忙低下头,上前十步,止步,躬身,长揖到地:
「虔州刺史卢光稠,拜见高大都督。卢某奉檄来迟,还请大都督恕罪。」
声音平稳,但帐前空旷,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仁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卢光稠。
时间仿佛凝固。
春风掠过营旗,发出哗啦声响;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整齐划一。
卢光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沁出细汗。
自己的命运就在对面那人的一念之间,这种性命操之於他人之手的感觉,实在是糟糕。
良久,高仁厚终於开口:
「卢使君,擡起头来。」
卢光稠直起身,但仍垂目,不敢直视。
高仁厚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温和:
「不必拘礼。来人,给卢使君看座。」
牙兵搬来一张马紮,放在侧下方。
卢光稠谢过,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
高仁厚先是看了一下卢光稠递上来的铜印,然後将印放在案上,缓缓道:
「卢使君能亲来庐陵,足见诚意。」
「本督听闻,你在虔州这些年,保境安民,剿抚山越,使赣南之地少有兵灾。」
「这份功绩,朝廷不知,但百姓记得。」
「而百姓记得,我保义军就记得!」
卢光稠心中一暖,忙道:
「大都督过誉。卢某也是虔州人,保境安民也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
高仁厚挑眉:
「乱世之中,能尽本分的,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卢使君也该知道,如今江西大局已定。」
「我家大王奉天子诏,戡乱安民。虔州虽僻,亦在王化之内。卢使君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卢光稠起身,再次躬身:
「卢某愿率虔州军民,归附吴王,从此为大藩前驱,绝无二心。」
说着,他打开随身木匣,取出敕牒和七县户籍,双手奉上:
「都督,此乃虔州七县户籍册、田亩图、仓廪帐,如今奉上,听候大都督处置。」
高仁厚让人接过,略扫一眼,放在案上,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卢使君,你带来的那些特产,是什麽?」
卢光稠一怔,忙答:
「是赣南本地所产的橙橘,是我虔州一直以来的土贡之物,如今贡给上军,聊表虔州军民归附之心。」高仁厚点点头:
「橘子甜吗?」
「回大都督,我赣南橙橘,汁多味甜,清热去火,确实很好吃。」
高仁厚挑了下眉,然後走了下来,从箱子里捡起橙橘,拨开後,自己尝了下,忍不住点头:「水是多啊,甜。」
「怪不得大王要咱们带一车输往金陵呢,还是大王会吃。」
然後,高仁厚将剩下的橘子推到卢光稠面前,後者谢过後,连忙吃下。
可卢光稠以为已经过关时,却不想刚刚还在笑的高仁厚,忽然问了一句:
「我常听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说这人啊,但凡当过个小军头,小势力主,品尝过福威自视後,这人心就野了,就大了。」
「让这样的人再想给别人称臣,向别人叫君,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卢使君啊,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说着,高仁厚就这样不冷不热地盯着卢光稠。
卢光稠背後全是汗,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他擡起了头,将视线擡到与高仁厚胸口齐平的位置,恭敬回道「大都督,此话有道理,也没道理。」
「哦?」
高仁厚挑眉,手中铁如意轻轻敲击掌心:
「怎麽说?」
卢光稠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
「说有道理,是因为人皆有私心。」
「乱世之中,能据一地,掌一军,生杀予夺,福威自恣,自有雄心。」
「尝过权力的滋味,再要放手,的确是难之又难,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因此身死族灭,便是明证。」他顿了顿,继续道:
「说没道理,是因为这话太小看人了。」
「世间总有明白人,知道鸡头再大,也不过是草窝里称王。」
「附凤尾再後,也是翺翔九天之羽。」
「若只为眼前一点权柄,不顾天下大势,那与冢中枯骨何异?」
他擡起眼,第一次正视高仁厚:
「卢某不才,在虔州七年,所为者无非三件事。」
「让乡亲有饭吃,让孩童有衣穿,让老人得善终。」
「为此,我可以是鸡头,只因遍野荒芜,不见凤凰!」
「可保义军来了,我这鸡头还有甚好做?能攀龙附凤,才是正道。」
「卢某虽愚钝,但还是晓得一人之富贵和世代富贵的区别的。」
话音落下,帐前寂静。
高仁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卢光稠。
良久,高仁厚忽然笑了,随後对在场众将道:
「卢使君是有大智慧的!」
「而在这乱世中,有大智慧就有大福德。」
「多少人为了点虚名,打得头破血流,最後连累一方百姓。」
「而能像卢使君这样,看得清楚大势的,又有几人?」
众将齐齐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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