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抉择 (第2/2页)
了半辈子账,今夜这册,最重。"
"先生。"陈麦说,"这一册,你要记到最后一个人回来。"
会散了半截,人还没走,城头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北墙的马道上,一个老人,裹着旧夹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正往城头上挪。守墙的兵要扶,被他挥开了。
是常太公。
老人的咳嗽,这几日重了。白日里郎中去瞧过,说是受了寒,肺里有痰音,嘱咐卧床,不许见风。药熬好了,搁在炕头,老人一口没喝。
陈麦分开人群,几步抢上马道,在城墙根底下拦住了。
"太公。回去。"
老人扶着垛口,喘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才看他。
"我问你。"太公说,"明日起,下田的两千,收工号一响,回城上墙,要多少时候?"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城墙上多少人?"
"五百。"
"五百人,看四面墙,十几里垛口。"太公的声音哑得厉害,"要是狄人趁着收工号的工夫扑城呢?号一响,人心全在回家的路上,那是城最虚的时候。谁来喊这一嗓子?谁来盯着这四面墙?"
"关把总。"
"关把总要督阵,要应变。他分身乏术的时候呢?"太公拿拐杖往垛口上一顿,"老夫上墙。"
"你病着。"
"病着,眼睛没瞎。"老人说,"陈麦,听好了。你领着两万人跟天抢粮,跟八千骑兵抢粮,家里的门,得有人看。老夫替你们看着家。"
"太公,"陈麦还想再劝,"郎中说……"
"郎中还说老夫活不过六十呢。"太公拿拐杖在城砖上磕了磕,"老夫今年七十有三。老夫这条命,是白赚的,拿来给你们看三日门,值。"
"不是三日。"陈麦低声说,"是十一日。"
"那就十一日。"老人说,"十一日之后,稻子进仓,老夫自己下墙,不用人抬。"
城头上下,一时静了。
风从垛口上过去,吹得老人的旧夹袄贴在身上。他站在那儿,背有点驼了,可那根拐杖顿在城砖上,顿得稳稳的。
陈麦看着太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爹下田,太公也是这样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家人干活。那时候老人说的是:你们收你们的,我看着。
"来人。"陈麦回头,"城头上,给太公设一把椅子,挡风的。毡子拿两条。药,熬在墙下的耳房里,两个时辰一温。"
太公哼了一声:"浪费那些物什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老人还是由着兵士把椅子搬上了墙,摆在北墙正中,正对着狄人大营的方向。
椅子是条凳改的,椅背上绑了挡风的苇帘,椅子上铺了两层毡。太公坐上去,试了试,从怀里掏出烟袋,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腿上。
是一副老花镜。黄铜的框,镜片磨得起了毛,是多年前堡里路过的货郎摊上买的。老人平日宝贝得很,看账目看信才舍得戴。
今夜他戴上了。
"三斤。"他冲着城下喊。周三斤小跑着上墙。
"你白日里教的,狄人各营的旗号,再说一遍。"老人把老花镜扶正,"狼头金旗是中军,黑旗白边是白狼部,红旗是左营,蓝旗是右营。对不对?"
"对。"
"旗动,兵就动。旗往哪儿动,兵往哪儿去。"太公吧嗒了一口烟,"老夫盯不了刀,盯得了旗。旗一动,老夫就敲梆子。梆子一响,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三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重重地点了头。
陈麦给城头留下了两个亲兵,一个听太公差遣,一个专门盯着耳房里的药罐。安排完了,他站在椅子边上,还想说什么。
"去吧。"太公摆摆手,眼睛已经望向了城外连片的灯火,"明儿寅时,你的战场在田里。老夫的战场,在这儿。"
陈麦下了墙。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北墙正中,一盏灯下,老人裹着旧夹袄,坐在那把绑着苇帘的椅子上,黄铜老花镜映着灯光,一动不动,望着城外。
像一尊守门的神。
当夜,收工号演练了三遍。
三短声,锣从四门同时响。第一遍演练,下田的人从场子上往四门跑,半个时辰,回城的回城,上墙的上墙,乱成一团,号响到人静,用了一炷半香。第二遍,一炷。
第二遍还是出了岔子。东门的人流在门洞里挤住了,收班的镰和运班的扁担别在一处,谁也动不了。关把总在城头上看得火冒三丈,下来亲自调整:收班走门洞左边,运班走右边,防班最后进,进城先贴墙,不许回身看。
"记住!"把总站在门洞里吼,"真到了那一天,后头是狄人的马!谁先谁后,不是客气,是命!"
第三遍,关把总在城头看着沙漏,沙漏的沙子落尽,他点了点头。
"成了。"把总说,"就这速度。"
演练完,他把各门的门正叫到一起,又交代了一件事:从明日起,四门门洞,夜里不许关死,留一车的缝,门后顶上杠,杠下垫木,抽了木,杠落门闭,十息的工夫。
"防的是收工号响的时候,门洞挤死人。"他说,"开门容易关门难。真到关门那一刻,谁在外头,谁就得死在外头。这一条,丑话,我说在头里。"
门正们都不吭声。半晌,东门的门正说:"把总,真到那时候,谁抽木?"
"我抽。"关把总说,"四门总钥在我这儿。要下这个手的时候,我来。"
四更天,打谷场上的人散尽。各家回各家,睡开镰前的最后一觉。很多人都睡不着。二狗后来跟人说,那一夜,全堡的人,家家户户的炕上,都有人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寅时,东门的鼓响了。
不是敌袭的鼓,是开镰的鼓。三通鼓罢,四门同开。
两千人,从四个门里涌出去,散进河滩的稻田里。天还没亮,田埂上插满了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三十里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收班下田,运班套车,防班上埂。两千人散进田里,竟没有多大的声响,只有脚步,只有镰刀碰着鞘的轻响。十一日死线,从这一刻起,一分一秒地,开始走了。
陈麦站在最前头的一块田边上。他手里也有一把镰。
这把镰,是铁栓昨日夜里单独给他打的。铁匠把镰递给他的时候说,总办,你今日也得下田,堡里人看着呢。你的镰,我不能拿旧货糊弄。
他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稻,右手挥镰。
第一刀下去,稻秆应声而断。
十一日死线的第一镰,割下去了。
割完这一镰,陈麦直起腰,把手里那把稻递给身边的运班后生。他没有再割第二镰。今日他是全堡的帅,不是一个割稻的。可这一镰,他必须亲手割。两万人看着呢。
第一镰下去,四外的田里,唰唰的割稻声,一片一片地响起来,由近及远,铺满了整个河滩。
城头上,太公坐在椅子里,听见那一片声响,从黑暗里浮起来,越来越大,像潮水漫过滩地。
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城外三里,狄人大营的灯火,还安安静静地亮着。
"看你们的。"老人冲着那片灯火,低声说,"老夫,也看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