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天阙之心 (第2/2页)
微合拢,托住了。
林北双手按住灯座,闭上了眼睛,他体内那一身刚刚炼成的神境,是九州众生之念、三百年道统之念一点一滴汇聚起来的,此刻,他把这一身神境,原原本本,全部灌进了灯里。
金乌灯没有光芒大作,它只是轻轻一亮,一线暖黄从灯芯里流了出来,顺着灯座流进铜地,顺着铜地流上九重天阙,顺着来时那条金光通路,一路流出了总门,流向九州。它在找它的根。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每一眼烧着火的灶,每一盏挂在渔船桅杆上、系在哨所门口、摆在墓碑前的灯,都是它的根。
林北感觉到了那一身神境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流走,天地皆我的那份辽阔在退,心念一动便通九州的那份通透在退,他像一个站在高山顶上的人,被一只温和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送回了山脚下。
眸中那两轮金日,暗了,又暗了,最后只剩下两点极淡的金,像灯罩上映着的一点余光。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总门之外,门枢底下。
墨云钉下了第三十五枚短钉,他那条独臂已经灰到了肩头,手指僵得几乎捏不住东西,枢眼里的死气缠满了他半个身子,他整个人被机关索吊在门框下,像一片挂在风里的枯叶。
身后,门枢前的厮杀已近尾声,岳镇山一剑劈开骸骨骆驼的头颅,驼背老者滚落桥下,静尘师太一声佛号震散了白雾,雾里的女人发出一声惨叫,化成一滩海水,周崇山与洪天豹合力把那百足矮汉钉死在桥面上,白骨枯僧被雷镇海一拳一拳砸成了满地碎骨。
只剩那个没有五官的书生,趁乱扑向门枢,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抓住了墨云腰间的机关索,要把他从枢眼前扯开。
白凉道的刀比他更快,刀光一闪,那只手连同半截手臂,一齐落进了黑海。
"墨先生,最后一颗。"
墨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第三十六枚短钉,钉子已经对准了最后一个枢眼,可他的手,再也转不动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满嘴都是黑血。
他把那枚短钉用牙咬住,整个人往前一扑,胸膛抵住罗盘,罗盘抵住短钉,他用尽全身剩下的那点力气,拧着腰,照着墨门的方位,拿自己的身子,把那枚钉子一寸一寸旋了进去。
"三十六。"
他含着钉子,含糊不清地说完这三个字,身子一软,挂在了机关索上。
三十六个枢眼,同时亮起一圈青光。
就在同一刻,门内第九重天阙最底,那线从灯芯里流出去的暖黄,碰到了门枢上的青光。
一里一外,灯与钉,锁与枢,严丝合缝,扣在了一起。
铜地震动,青铜灯座上射出九道灯火凝成的长链,六道缠住了天阙之主仅剩的六颗头颅,三道缠住它庞大的鳞躯,灯链收紧,把它一寸一寸往铜地之下拖去。
天阙之主拼命挣扎,九重天幕随之疯狂震颤,可那九道灯链的另一头,连着九州千千万万扇窗,千千万万眼灶,它挣得断一根,挣不断一万根。
六只竖瞳一只接一只闭合,最后一只闭合之前,它死死盯着林北,浩瀚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破碎。
"人间烟火……朝生暮灭……一家灭了,你拿什么锁本宫。"
林北扶着灯座,身形摇晃,却仍站得笔直。
"一家灭了,还有万家,今夜有人吹灯睡了,明早就有人起来生火做饭,你锁在这底下,往后,天天都有人替我看着你。"
最后一只竖瞳,合上了。
九重天幕向内坍缩,一层一层压落,把那庞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封进了铜地之下,死寂的虚空里,第一次,彻底没了那个声音。
灯座上,那具枯骨托灯的右手,在金乌灯落定之后,终于缓缓放了下来,轻轻搁在膝头,枯骨一寸寸化作细灰,散尽之前,林北恍惚看见,那张早已没有皮肉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
两千七百年,他终于可以把手放下了。
金乌灯留在灯座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林北松开灯座,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撑着膝盖直起身,抬头往上看,九重天阙正在坍塌,来时那条金光通路一截一截黯淡下去,而在他头顶极高极远之处,那扇万古总门的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
他离那道门,还隔着整整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