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2章 阿黄没有等来春天 (第1/2页)
刘婶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阿黄走了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冬天日头短,六点半了天还没亮透。她披着棉袄到灶间烧水,顺手热了昨晚剩的半锅粥。盛粥的时候她多盛了一碗,这是给阿黄的。白米粥拌了半勺猪油和一点碎菜叶,阿黄老得牙口不好了,硬的嚼不动,刘婶知道它的习惯。
刘婶端着粥走到院里,看见藤椅还在原地,昨天傍晚她忘了搬回屋。藤椅坐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灰白色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冷光。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贴着地面平平地伸着。它的眼睛闭着,脸上的毛在霜色里显得更白了。刘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耳朵是凉的,但还软着。她又摸了摸阿黄的鼻尖,干的,硬的,凉得像院墙上那块石头。
“阿黄。”刘婶叫了一声。
阿黄没有动。它的胸口没有起伏,嘴边也没有白雾呼出来。刘婶的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粥碗放在地上,在藤椅旁边坐下来,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阿黄的毛又干又稀,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用手一摸就摸到了。它太老了,老得骨头都突出来了,刘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它走得这么安静。
藤椅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梧桐叶,枯黄干瘪,一片叠着一片。从秋天到今天,每一片都还在。最早的那几片已经碎得不成形了,碎屑混在砖缝里,和土一个颜色。刘婶数了数,一共四十七片。
她数完,站起来,去隔壁叫了老张头。老张头拿着铁锹在院角的老槐树下面挖了一个坑。坑挖好了,刘婶把阿黄抱起来。它轻了很多,比刚来的时候还轻,像一把晒透了的稻草。刘婶把它放进坑里,让它侧卧着,头朝着藤椅的方向。然后她把那四十七片梧桐叶拢起来,一片一片盖在阿黄身上。最后是老李那件蓝布褂子,从藤椅背上取下来,盖在最上面。袖口的补丁朝外,针脚粗粗的,是老李自己缝的。
填土的时候刘婶没有看,她背过身去,望着巷口。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盏路灯,灯泡坏了,没有人来修,黑了一整个冬天。刘婶看着那盏不亮的灯,想起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把院门虚掩着,留一条缝,说是万一阿黄想出去逛逛,回来的时候不会挠门。其实阿黄从来不出去逛,它总是趴在老李脚边,等老李看完电视,一起回屋睡觉。
老张头填完土,用锹背拍实了,又搬了几块碎砖头摆在上面。没有立碑,刘婶说不用,那棵槐树就是碑。
阿黄走后的头几天,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刘婶还是每天早晨多盛一碗粥,端到院子里。走到藤椅旁边才想起来,又端回去。第三天早晨,她端粥的时候只盛了一碗,手在锅沿上停了停,然后盛了第二碗,放在老地方。她对自己说,这是给老李留的。
冬天最深的时候,老李的儿子又回来了一趟。
这次他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评估公司的,要把老房子拍照登记。儿子在堂屋里翻箱倒柜,把老李留下的东西又筛了一遍。旧收音机、搪瓷盆、一摞摞用橡皮筋扎着的旧杂志,全堆在院子里准备处理掉。刘婶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儿子看见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继续低头翻东西。
那个年轻人拿起藤椅看了看,说:“这个也处理了吧?藤编的,不值钱。”
儿子说:“扔了吧。”
刘婶忽然开口了:“这把藤椅给我吧。”
儿子抬起头来,有些意外,但没多问,点了点头:“行,刘婶你要就拿去。”
刘婶叫了老张头来搬藤椅。两个人抬着往刘婶家走,经过院角的老槐树时,刘婶的步子慢了一下。树底下那几块碎砖还在,砖缝里钻出了一点细细的草芽,嫩黄的,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地抖。刘婶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藤椅搬到刘婶家,放在堂屋靠窗的位置。坐垫还是那个坐垫,磨破了几个口子的蓝布面,里面的稻草填芯已经瘪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个窝。刘婶没有换,也没有洗。她把坐垫翻了个面,让那面干净些的朝上。老李的气味已经极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刘婶觉得还应该有,就自己找了老李一条旧围巾搭在椅背上。围巾是藏青色的,粗毛线织的,老李说是他妻子织的,戴了二十年。
刘婶家也养了一条狗,是条黑狗,叫黑子,才两岁,精力旺盛,成天在院子里追鸡撵鸭。黑子看见藤椅搬进来,绕着转了两圈,抬起后腿想往上面撒尿。刘婶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去!这个不能碰。”黑子夹着尾巴跑了,趴在院门口委屈地呜呜叫。从那以后,黑子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把藤椅。
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了,巷子里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天阴着,偶尔落一阵雨,雨是冷的,夹着风,把冬天的余寒又带回来。刘婶每天都去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树皮还是灰褐色的,干裂着,看不出一点要绿的迹象。她蹲在树底下,用指甲抠了抠树皮,里面是青的。树还活着,只是醒得晚。
四月里下了一场春雨,下了整整一夜。早晨雨停了,刘婶推开院门,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她走到槐树下面,看见树梢上冒出了几个米粒大的芽苞,嫩绿嫩绿的,苞尖上还挂着雨珠。树底下的碎砖缝里,那片嫩草长高了,又多了几株。
刘婶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她想起阿黄刚来那天,老李端着一个破碗站在院门口,碗里是半碗剩饭拌了菜汤。阿黄站在巷口的垃圾堆旁边,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黄毛脏得看不出本色,尾巴夹在后腿间。老李把碗放在地上,退后几步。阿黄没有马上过来,它看了老李很久,又看了碗很久,最后才慢慢走过来,低头吃了几口。老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没有躲。老李说了一句:“跟我回家吧。”
阿黄抬起头来,嘴巴上还沾着米粒,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然后就跟着老李走进了这个院子。那一天巷子里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黄的褐的铺了一地,阿黄的爪子上沾满了泥,踩在落叶上啪嗒啪嗒响。老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阿黄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走到院门口时,老李侧过身子让了让,阿黄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过了门槛。
从那以后,这个院子里有了两种脚步声。老李的布鞋底蹭着地砖的沙沙声,和阿黄爪子上指甲叩着砖缝的嗒嗒声。两种声音一前一后,早晨从卧室到灶间,傍晚从院子到巷口。有时候老李走快了,阿黄就小跑两步跟上;有时候阿黄停下来嗅墙根,老李就站在前面等着,不催,也不喊,只是站着。
现在院子里什么脚步声都没有了。
五月初,刘婶把藤椅搬到了院子里,放在槐树下面。树上的芽苞已经舒展开了,满树嫩绿的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刘婶坐在藤椅上,坐垫陷下去一个窝。她看着对面的院墙,墙头上爬着一丛金银花,藤蔓垂下来,开满了白色和黄色的细花,香气甜丝丝的,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
黑子跑过来,把下巴搁在刘婶膝盖上。刘婶摸了摸它的头,黑子眯着眼,尾巴摇得欢快。刘婶说:“黑子,你知道吗,这椅子以前是李叔的。”黑子歪了歪头,听不懂。刘婶又说:“李叔有条狗,叫阿黄。比你还乖。”黑子舔了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