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6章 门外有人喊它回家 (第1/2页)
一、敲门声
阿黄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砸门一样的敲法,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咚、咚、咚",停顿两秒,再来三下。像有人怕吓着它,又怕它听不见。
阿黄从老李的床上抬起头。它的脖子有些僵硬,趴得太久,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它甩了甩脑袋,耳朵转向门口的方向。
"咚、咚、咚。"
又来了。
它慢慢从床上滑下来。后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但它很快稳住了。它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把鼻子凑到门缝下面。
外面有味道。
不是老李的味道。是一个它认识的、但很久没闻到的味道——王婶。住在隔壁院子里的王婶。那个每次路过门口都会喊一声"阿黄"、有时候会偷偷从门缝底下塞一根火腿肠进来的胖老太太。
火腿肠的味道。
阿黄用力嗅了嗅。门缝底下确实有一股咸甜咸甜的肉香味。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很微弱,像风中快要灭掉的烛火,但确实动了一下。
"阿黄?"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你吗?"
阿黄没有叫。
它不会叫了。很久没有叫过了。上一次叫是什么时候?它记不清了。也许是救护车那天。那天它叫得嗓子都破了,像一块被撕烂的布。从那以后,它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它把鼻子更用力地贴在门缝上。
"阿黄,我知道你在里面。"王婶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阿黄不太理解的哽咽,"你开门好不好?婶子给你带了吃的。"
门是锁着的。
老李走的那天,邻居们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把阿黄锁在了屋里。后来有人来过——穿白衣服的人、穿制服的人、还有王婶——但他们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门锁上。没有人给阿黄留钥匙。
阿黄知道门打不开。
但它还是用爪子轻轻挠了两下门。不是想出去。是想让外面的人知道——它在。
"唉……"王婶叹了一口气。
阿黄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
光从外面涌进来。下午的阳光比昨天更亮,照得阿黄眯起了眼。它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了。
王婶站在门口。
她比阿黄记忆中矮了一些——也许是弯腰的缘故。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饭盒的缝隙里冒着热气,火腿肠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一看到阿黄,眼睛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饭盒放在地上,伸出手——那只手和老李的手一样粗糙,但更软一些,带着一股油烟味和肥皂味。
阿黄没有躲。
它让那只手摸到了自己的头。王婶的手掌温热而粗糙,指腹在它的耳后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王婶的声音抖得厉害,"老李在天上看到,该心疼死了。"
阿黄闭上眼。
那只手的温度让它想起了老李。不是味道,是温度。老李的手也是温热的,摸它的时候也是这个力度——不轻不重,像怕捏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它把脑袋往王婶的手心里蹭了蹭。
二、外面的世界
王婶进来了。
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切碎的火腿肠拌白米饭,还有几块撕成小条的卤鸡胸肉。香味扑鼻而来,阿黄的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它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经的食物了。老李走后,邻居们轮流来喂它——有时候是王婶,有时候是巷子口修鞋的老张,有时候是送报纸的小伙子。他们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狗粮、剩饭、火腿肠,阿黄会吃,但吃得很少。它的胃好像也跟着老李一起走了,装不下太多东西。
但今天,它闻到了火腿肠的味道,突然觉得饿了。
它低头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火腿肠是甜的,鸡胸肉咸淡刚好。它狼吞虎咽地吃着,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摇。
王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它吃。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有的是。"
阿黄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敞开着。
外面的巷子一览无余——青石板路、晾衣绳上飘动的衣服、对面院墙上的爬山虎、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味道——泥土、草木、饭菜、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烧的蜂窝煤。
阿黄慢慢站了起来。
它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它的爪子踩在了门槛上。门槛外面是阳光,暖暖的,照在它的爪垫上。
它犹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如果它跨过这道门槛,它就离开了这间屋子。离开了藤椅。离开了老李的味道。
它低下头,看着门槛外面的阳光。阳光里有一粒粒浮尘在飞舞,像护城河边的柳絮。
它想起了老李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春天。他们坐在护城河边,老李看着河面,忽然说了一句话——
"阿黄,等你老了,我就带你去南方。南方冬天不冷,你不用再缩成一团了。"
南方。
它不知道南方在哪里。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对它的温柔——是对某个更远的、更模糊的东西的温柔。
它收回了前爪。
它退了回来。
王婶看着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抹布擦了擦藤椅上的灰尘——其实没什么灰尘,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你不想出去走走?"她轻声问。
阿黄趴回了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是不想出去。
是不敢。
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藤椅上的味道又淡了一点。
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怕出去了,就再也闻不到老李了。
三、王婶的话
王婶没有勉强它。
她收拾好饭盒,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阿黄的呼吸声和王婶偶尔的叹息声。
"老李走了一个月零七天了。"王婶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
"一个月零七天。"王婶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字,"医院那边说,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心脏病,一下子就过去了。也算……福气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住院那几天,天天念叨你。说'我家阿黄在家等着呢,我得回去'。护士问他家里人呢,他说'就我和阿黄'。人家问他孩子呢,他不说话了。"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后来他走了,派出所的人来查户口,才知道他一个亲戚都没有。老伴走了二十多年了,就一个人,带着你。"
王婶顿了顿。
"火化那天,我去了。就我一个人。没放鞭炮,没吹唢呐,就一束白菊花。我把花放在骨灰盒旁边,跟他说——'老李,你放心走吧,阿黄我帮你看着。'"
阿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泪——狗不会流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王婶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王婶低下头,看着它。
"阿黄,婶子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像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屋里。你一天天老下去了,腿不行了,牙也不行了。这屋里没人照顾你,冬天来了你怎么办?"
阿黄没有动。
"我跟你商量个事。"王婶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家里有暖气,有软垫子,每天给你煮肉粥。你不用再趴在冷地板上,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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