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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4章 旧物与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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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34章 旧物与回声 (第2/2页)

来了一个陌生人。

    阿黄先听见了钥匙声——不是张阿姨的钥匙。张阿姨的钥匙串上有一个小铁环,走路的时候叮当响。这个人的钥匙没有铁环,插进锁孔的时候很安静。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里,目光最后落在藤椅底下的阿黄身上。

    阿黄没有站起来。它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它。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黄?"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黄没动。它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人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蹲下来,和阿黄平视。他伸出手,慢慢靠近。

    阿黄往后缩了缩。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不是凶,是警告。它不让人摸。除了老李,除了张阿姨,它不让任何人碰它。

    "别怕,"那个人说,"我是老李的侄子。我叫李建军。"

    阿黄不懂"侄子"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陌生的味道——烟味、香水味、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不是老李的味道。

    李建军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他看着阿黄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叔走了以后,我一直想来看看。工作忙,拖到现在。听说你一直不吃东西?"

    阿黄把脸转开了。

    李建军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五斗柜前,看见了那个打开的抽屉,看见了那条灰色的围巾。他拿起围巾,手指摸了摸上面的毛球,眼睛红了。

    "这是婶子的围巾。"他对阿黄说,声音很轻,"我婶子走的时候,我叔抱着这条围巾,哭了整整一夜。那时候我十五岁,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走到藤椅旁边,看见了扶手上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

    "阿黄,"他说,"你知道吗,我叔这辈子,最亲的就是你和婶子。"

    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听着他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老李的,但语气有点像——说话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建军在藤椅上坐了下来。藤椅发出一声吱呀的响。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这个声音它太熟悉了。老李每次坐进藤椅,藤椅都会这样响一声。

    李建军没注意到阿黄的反应。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照片,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吊兰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叔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他说,"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叔走了,那条狗趴在门口,谁都不让进。邻居说,救护车来的时候,它追到楼梯口,叫得整个楼都听得见。"

    阿黄的眼睛盯着他。它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知道那天的事。他知道救护车的声音,知道楼梯口,知道阿黄叫了。

    "我妈说,叔最后几天,一直念叨阿黄。说他走了以后,阿黄怎么办。"李建军的声音哑了,"我妈说,叔把攒的钱都留了,说给阿黄买狗粮,够吃两年的。"

    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闻到了——藤椅上,李建军的身上,沾了一点点老李的味道。不是老李本人的味道,是老李家的味道。他进过老李的屋子,碰过老李的东西,所以身上带了这股味道。

    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它前爪搭在扶手上,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低头看它,眼圈红红的。他伸出手,这次阿黄没有躲。

    他的手落在阿黄的头上。那只手不粗糙,不暖和,但很轻,很慢。像怕把它碰碎了。

    "阿黄,"他说,"我叔不在了。但他留给你的东西,我给你送过来。他攒的钱,他留的狗粮,还有……"

    他顿了顿,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哨子。铁做的,锈了一点,上面刻着两个字,看不清了。

    "这是我叔年轻时候在工厂里用的哨子。他一直留着,说这是他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工友送的。他走之前,放在枕头底下。"

    他把哨子放在藤椅的扶手上,和照片放在一起。

    阿黄看着那个哨子。它没见过这个东西。但老李枕头底下的东西,它知道——老李睡觉的时候,它趴在床底下,能看见老李的手有时候会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什么。

    它用鼻子碰了碰哨子。哨子上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老李的味道。

    它把哨子叼起来,放到藤椅底下,和落叶、照片放在一起。

    李建军看着它,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阿黄,"他哽咽着说,"你真是一条好狗。"

    五、夜的温柔

    李建军走后,天全黑了。

    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边堆着落叶、照片、哨子。它把鼻子埋在那些东西中间,闻着那些混合的味道——烟草、铁锈、麻花辫女人的围巾、哨子上的铁锈、还有老李的毯子。

    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就是老李。

    它觉得老李还在。不是在外面,不是在路上,而是在这些味道里,在这些旧东西里。只要它趴在这里,闻着这些味道,老李就还在。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哨子上的锈迹闪着微弱的光。

    阿黄睡着了。

    这一次,它梦见了老李的声音。

    不是咳嗽,不是说话,是唱歌。老李年轻的时候爱唱歌,在工厂里,在护城河边,在回家的路上。他唱的都是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很亮。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哨子,吹了一声。哨声很轻,很尖,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鸟叫。阿黄竖起耳朵,循着哨声跑过去——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楼梯,跑到了楼下。

    楼下是护城河。河面上结着冰,冰上面落满了雪。老李站在河中央,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哨子。

    "阿黄,"他喊,"过来。"

    阿黄拼命往前跑。它的爪子在冰面上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它跑得气喘吁吁,心跳得像擂鼓。它怕——怕老李又像上次一样,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但这一次,老李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等着它。

    阿黄跑到他脚边,扑上去,前爪搭在他的腿上。老李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抱住它的头,把它搂在怀里。

    "阿黄,"老李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暖烘烘的,"我回来了。"

    阿黄在他怀里使劲地蹭,蹭得老李的大衣上全是它的毛。它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它只能蹭,只能闻,只能感受那双手的温度。

    老李的手摸着它的头,摸着它的耳朵,摸着它的脖子。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在数它的骨头。

    "你等我一下,"老李说,"我去买根烟,马上回来。"

    阿黄的身体僵住了。

    老李松开了手。他直起腰,转身往河岸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声在冰面上响着,左脚比右脚重一点。

    阿黄想追上去。它张开嘴,想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它拼命地跑,但冰面太滑了,它的爪子抓不住。它眼看着老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河岸的柳树下。

    "老李——"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不是狗叫,是一个字,清清楚楚的,从它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黄醒了。

    它趴在藤椅底下,浑身发抖。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藤椅是空的。哨子是冷的。照片上的女人还在微笑。

    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台下面。它把前爪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路灯下,护城河的柳枝在风里摇晃,像老李的麻花辫——不,像那个麻花辫女人的麻花辫。

    它对着夜空,轻轻地叫了一声。

    不是嚎。不是吠。是一声很轻的、很长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

    然后它趴下来,把脸埋进前爪里,闻着老李的味道,等着天亮。

    六、尾声

    天亮的时候,张阿姨来了。

    她打开门,看见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边多了个哨子。她捡起来看了看,认出了那是老李的东西。

    "这是老李叔的哨子?"她问。阿黄没回答。

    张阿姨把哨子擦干净,放在藤椅的扶手上。然后她看见藤椅底下——落叶又多了几片。有的是从窗台飘进来的,有的是阿黄从外面叼回来的。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坟包。

    张阿姨蹲下来,看着那些落叶,看着照片,看着哨子。

    "老李叔,"她轻声说,"阿黄把你的东西都收好了。你放心吧。"

    阿黄趴在落叶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它的鼻子上,暖洋洋的。

    它闻到了烟草味。很淡很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但它闻到了。

    它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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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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