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子 (第2/2页)
“不是幻象。”良久,他低声道,“那一夜,我确然入梦。梦中有紫气东来,一道金光破雾而至,映出一个女子身影。她立于烈焰之间,手中捧着一块金锭,身后百兽俯首。我当时不解其意,只当是一个梦。”
江砚辞轻咳两声,靠在床头,眼神却愈发清明:“一块金锭?就五十两,哈哈,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恭亲王之子,也才值五十两。”
“小声点,隔墙有耳。”江砚箴缓缓回身,眸光如寒潭映月,“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却不说破?”
“目前不太可能。”
夜色如墨,沉沉压着顾府西厢院的屋檐。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江砚箴立于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枯梅上。
雪已化了大半,枝头残冰未消,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截截凝固的刀锋。
“太子……”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江砚辞靠在床头,披着鸦青外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如星。
他望着兄长的背影,轻声道:“那一日狩猎,本不该有埋伏。父王早与陛下商议妥当,路线由禁军亲卫把守,连随行太监都是内廷指派。可偏偏就在断龙谷那段窄道,三十六名黑衣人突袭,箭雨如蝗,那不是山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而且,他们目标明确。”江砚箴接话,“只攻我们兄弟二人,其余随从皆不理会。甚至有人故意引开护卫,制造空档。这不是偶然遇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更巧的是,事发当日,太子恰巧因‘偶感风寒’未能出席围猎,留在宫中休养。事后查无实据,只说是边境流寇作乱,朝廷发兵清剿便草草了事。”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干净利落。”
江砚辞缓缓闭眼,似在回忆那日血光四溅的场面:“我记得,最后一波攻势时,有个黑衣人扑向我,手中短刃直取咽喉。是你将我推开,自己肩头中了一箭。那时你倒下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一句——”
“‘恭亲王一脉,断在此夜’。”江砚箴替他说完,眸光骤冷。
两人沉默片刻,唯有更鼓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良久,江砚辞睁开眼,声音微哑:“哥,你觉得……父亲还活着吗?”
江砚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喉结滚动间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异常平静,“但我相信,若他真死了,太子不会这么快动手。他会先伪造遗诏、掌控王府印信、安插亲信接管封地,可这些都没发生。反而是在父王失踪后的第七日,就迫不及待对我们下手,把我们送进驯兽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忌惮父亲。”江砚辞接过话,“父亲还活着,他怕有一天我们活着回去揭穿他的阴谋。也怕我们兄弟继承爵位,成为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聪明。”江砚箴点头,“所以他要赶在一切尚未失控前,斩草除根。”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残雪扑打窗纸。
“你还记得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吗?”
江砚辞一怔:“你是说……指挥那群黑衣人的首领?”
“对。”江砚箴眼神渐深,“他左腿微跛,出手狠准,惯用左手短刃。最重要的是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没杀我,反而下令撤退。若真想灭口,当时我们已无力反抗,为何留活口?”
“你是说……他认得你?”江砚辞皱眉。
“不止认得。”江砚箴缓缓道,“他是故意放我一条生路,让我活着逃出去。”
“所以?”江砚辞盯着他。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刺杀。”江砚箴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一个‘陷阱’。他们不想让我们死得太明目张胆,怕激起朝野动荡。于是设计一场‘意外’,让我们重伤濒死,再借斗豹子,将我们除掉。只要我们在驯兽场待满三个月,身份就被彻底抹去,哪怕将来真相大白,也没人会信两个曾被鞭打卖身的奴仆所言。”
江砚辞呼吸微滞:“难怪那些人打得我们半死却不杀……原来是要让我们‘活着受辱’。”
“羞辱比死亡更可怕。”江砚箴冷笑,“尤其对于世家子弟而言。尊严一旦破坏,便再难重建。太子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要我们跪着活下去,成为他日后掌权时用来警示百官的反面例子——‘看,这就是不服从者的下场’。”
“太子是要立威!”
“不仅仅如此!”江砚箴转身踱步,语气渐沉,“父亲反对太子监国,屡次在朝堂直言其政令失德。太子怀恨已久。此次我奉父命带你去狩猎,实则是查探边境军械走私一事。我们刚有所发现,便遭突袭,全队覆没,唯我二人被俘为奴。这一切,太凑巧了。”
“杀我们容易惹人疑心。”江砚辞若有所思,“但若让两个‘不慎坠崖’‘死于猛兽’的罪臣之子曝尸荒野,谁会追究?更何况,我还病着,本就体弱,死得‘合情合理’。”
江砚箴沉默片刻,“我必须尽快联系父亲。但如今我们困在这里,通信皆受监视。若贸然传信,只会害她更险。”
“不过,顾之鸢最近在查一笔私账。”江砚箴抬眼,“顾家老太太掌管财务十余年,最近几天身体不好,二房暗中参与了账目,有一笔三年前从北境军库流向东山别院的银流,数目惊人,却以‘修缮祠堂’为名列支。”
江砚辞皱眉:“东山别院……那是太子的行宫。”
“不错。”江砚箴缓缓站起,踱至栅栏前,“我被俘前查到的军械走私路线,终点正是东山别院外围的废弃猎场。而那批兵器登记册上,盖的却是工部火器监的印,可火器监去年已裁撤,印章早就封存。”
“有人伪造文书。”江砚辞眸色一沉。
“更关键的是,这笔账出现在顾家的私账上。”江砚箴压低声音,“顾之鸢发现了它,却没有声张,悄悄核对历年账目。她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便是杀身之祸。”
江砚辞默然片刻:“她为何要查这个?”
“因为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之前几乎不会管家里的账目,她一门心思都在祁烬身上。”
“祁烬,就是那个新科状元郎?”
“没错,就是那夜拦马车的。”
“你想想,她为何不去赴约,转头去了驯兽场?这不合常理呀!”
“哥哥的意思是她应该预感到什么。”
“准确说,她应该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