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2/2页)
她当然知道,瑶儿并非全然愚钝,只是太天真了。
“可今日,她争了。”二夫人缓缓道。
“嗯?”顾月瑶一愣,“您说什么?”
“今日那番话,不是一时兴起。”二夫人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缓,“你大姐姐不是变了,而是终于肯露出了真面目。”
顾月瑶睁大眼睛:“您的意思是……她一直在装?”
“装?谈不上。”二夫人摇头,“更像是蛰伏。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所以宁愿被人看作懦弱,也不愿轻易树敌。可如今局势不同了,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这个时候,若再不出声,等别人安排自己,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顾月瑶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她是借机立威?”
“正是。”二夫人点头,“她那一句‘我何必讨好’,不只是对那几位夫人说的,更是对我们所有人说的。她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顾大小姐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雪落无声,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过了许久,顾月瑶才小声问:“那……娘亲,大姐姐也只是想得到自己的幸福呀!”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虽自幼娇宠,但她并非完全不通世事。
二夫人看着女儿稚气未脱的脸庞,心中忽生怜惜。
她轻轻握住顾月瑶的手,道:“瑶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下棋吗?”
“记得。”顾月瑶点头,“您说,赢棋不在猛攻,而在布局。一步错,满盘皆输。”
“对。”二夫人微笑,“如今这场局,才刚刚开始。顾之鸢已经落子,我们也该动了。但记住,不要急于出手,更不要轻视对手。你以为她温顺,其实是她不屑与你争;你以为她软弱,其实是她在等你先犯错。”
顾月瑶若有所思:“所以……我们现在不该去碰她?”
“不是不去碰。”二夫人眸光微冷,“而是要看得更清,等得更久。你要学会静观其变。”
顾月瑶猛然醒悟:“娘亲,大姐姐赎回来的那两个男人会帮她吗?”
“不止是帮。”二夫人低声道,“我看这两人不简单,特别那哥哥江砚箴。此,城府极深,言行之间处处藏机。他若真心辅佐顾之鸢,那这对组合,便不可小觑。”
她顿了顿,语气忽转严厉:“所以,从今日起,你要多去她院子里玩耍。”
顾月瑶眼珠子一转,“瑶儿知道娘亲的用意,你是要派一个小卧底过去哈”
南院暖阁中,烛火微摇,映得人影参差。
顾月瑶还依偎在二夫人身侧,话音未落,帘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沉静气韵。
帘子一掀,寒风卷着细雪扑入,旋即又被身后小丫鬟迅速落下帘栊隔断。
来人披着一件素银灰缎面鹤氅,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白狐毛,发髻高挽,仅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穿花步摇,耳坠明珠莹润,光华流转间,竟似有月下清辉随步而动。
“母亲。”她声音不高,温婉如水,“我听说妹妹也在这儿,特来请安。”
二夫人抬眼望去,眸光微动,随即含笑:“棠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得很。”
顾月棠裣衽一礼,方缓缓走近。
她生得极美,非是娇艳夺目之色,而是那种初看清淡、越看越惊心的容貌。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无波,唇不点而朱,肤胜新雪。
行走之间,姿态端雅,仿佛《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八字,便是为她而设。
顾月瑶见姐姐进来,忙起往她怀里钻,“姐姐怎么这时候过来?我还想着明儿去你那儿吃糖果呢。”
顾月棠微微一笑,坐于炕沿另一侧,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炉:“听说你今儿在外头跑了半日,可冻着了?”语气关切,眼神却不动声色扫过母亲脸色,已觉气氛有异。
“没冻着!”顾月瑶摇头,“倒是大姐姐院子里有趣,那个江砚箴扫雪的样子怪得很,青石阶上撒了灰,别的地方干干净净的雪,偏那条路踩上去不滑。你说奇不奇怪?”
顾月棠指尖轻轻摩挲手炉铜钮,闻言只淡淡道:“不奇怪。他既是从驯兽场出来的,必通些机关巧技。这不过是防滑之法罢了。”
“你也知道驯兽场?”顾月瑶睁大眼。
“府中上下谁人不知?”顾月棠垂眸,“只是从前无人敢提罢了。如今大小姐将人赎出,安置于东苑,已是公然表态,她不愿再做笼中雀。”
二夫人静静听着,忽而轻叹一声:“棠儿这话,倒比你为娘看得深。”
顾月棠抬眼,目光澄澈:“女儿不敢妄言,只是这些年冷眼旁观,早知这家宅之内,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大小姐一向隐忍,今日忽然言语锋利,必是有所图谋。”
“你是说……她不是一时冲动?”二夫人问。
“绝非冲动。”顾月棠摇头,“看似是对客而言,实则是对全府宣告:从此以后,她不再俯首听命。她在立威,在划界,在告诉所有人,她的院子,不容窥探。”
室内一时寂静。
窗外雪落无声,唯有铜铃轻颤,似应和着人心深处的波澜。
良久,二夫人方道:“你向来沉静少语,今日却说得这般透彻,可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顾月棠略一顿,才缓缓开口:“昨夜三更,我房中烛火将熄,忽听得回廊上有脚步声。极轻,但因雪地难掩痕迹,还是留下了断续足印。我遣人去看,说是西院方向而来,往西角门去了。今日清晨,我又听厨房婆子议论,说昨夜有人从库房取走了两包药,登记的是‘补气血’的当归黄芪,可分量却远远超过寻常用量。”
“哦?”二夫人眉梢微动,“你是怀疑……她在暗中准备什么?”
“不敢妄断。”顾月棠低声道,“但我记得,老夫人前年病重时,也曾大量用过此类药材。当时大夫说是调养体虚,实则……有些话女儿难以启齿。”
顾月瑶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你是说,大姐姐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好说,”顾月棠轻声道,“父亲虽疼她,可鞭长莫及。老夫人耳根子软,易受人挑拨。若她再不行动,等婚事由他人定夺,便再无翻身之机。”
二夫人凝视女儿良久,忽而一笑:“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天真伶俐,一个静水流深。倒是都比我想象中明白事理。”
顾月棠却不接这话,只轻轻道:“母亲养育我们多年,自有深意。女儿只愿家中安宁,姐妹和睦,便是福分。”
话虽温柔,语气中却隐隐透出深意。
二夫人听出了大女儿的心思,反问道:“那你以为,我该如何应对?”
顾月棠抬眼,目光清明:“母亲不必急于应对。眼下局势未明,贸然出手,反倒暴露己意。不如静观其变,让她先走几步。她若走得稳,咱们便顺势而为;她若踏错一步……”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好一个‘顺势而为’。”二夫人抚掌轻笑,“难怪你父亲常说,棠儿虽不出众言语,却最有大局之见。”
顾月瑶眨眨眼,忽而笑道:“娘亲,我看姐姐这番话,简直像个军师!不如改名叫‘诸葛棠’得了!”
满屋婢女皆掩口而笑。
顾月棠也不恼,只浅浅一笑:“你若真当我军师,日后莫要再偷吃我藏的桂花糕便是。”
“哎呀被发现了!”顾月瑶吐舌,“那我答应你,下次换一种偷法!”
笑声稍歇,二夫人忽又正色道:“棠儿,你近日可曾见过那位江公子?”
“未曾见过”顾月棠摇摇头。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风穿回廊,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过了许久,二夫人方才轻声道:“棠儿与为娘不谋而合,静观其变。”
顾月棠点头,起身:“天色不早,女儿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去吧。”二夫人应允,“这几日天气寒凉,你素来体弱,多穿些衣裳。”
“是。”顾月棠福了一礼,转身欲走。
帘子落下,余音袅袅。
二夫人久久未语,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幽深如井。
顾月瑶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姐姐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明明温柔体贴,说话却总像藏着刀锋。”
“她不是藏刀锋。”二夫人低声道,“她是把刀藏进了花枝里。你看她如赏海棠,殊不知那花瓣之下,已有利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