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精盐 (第2/2页)
手里的一撮盐,是自己亲眼看着熬出来的。
他看看巴根,巴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之后,就都躲开了。
牛大柱瞪着眼睛,在两个人的脸颊上扫来扫去,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许三川身上。
“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三川将碗推到他的面前说,“我们四人是一条船上的人。盐是用湖水熬制的,方法是我教的,锅是你们烧的,没有一个人能够脱身。我活着你们就活着;我出事了,你们也跑不了。你觉得我是害你们的吗?我在救你们,这东西你们已经看到了,除了跟着我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钱老四搓了搓手。
手还在发抖,但是他的肩膀已经慢慢抬了起来,好像一个跪了半辈子的人,突然想起自己原来也是可以站着的。
“东家,老四在军仓管了二十年盐袋子,第一次尝到了自己熬制的白盐。这辈子,值了。”他声音发抖,但是眼睛却很定,“老四跟你。”
牛大柱猛的点了一下头说:“俺也跟着!”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三川的身上。
许三川转向巴根。
巴根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喉结动了动,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草原人并不笨。我们族人买不起官盐,每年只能喝淡盐汤,女人怀孕也保不住孩子。你用一把灰把苦水变成这个,我不关心你这灰是从哪里来的。我只问,这条盐路开通之后,草原人能不能买得起?”
“可以。”许三川说,“我出盐,价格是官盐的一半。回去告诉图木尔:他的人归我指挥,第一批三千斤,分二成给他,并非赏赐,而是合伙。”
巴根盯着许三川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那只平时握着刀柄的手,现在已经松开了。
“行。”巴根说。
许三川站起来之后,在湖东边走了半圈。天色已经亮了些。他走到东头坎下,脚下一滑,半条小腿就陷进了坑里。
塌下去的土,露出了一半已经坍塌了顶的旧盐窖。石头砌成的墙角仍然存在,在窖角压着半片破麻袋,墙缝中嵌着一层白盐晶体,与之前锅里那碗一样。有一条旧麻绳的一半埋在土里,打的结是三个弯。
并不是草原人所用的结绳方法。
“巴根。”许三川把绳子举起来问道,“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巴根接过绳子,翻过来看了一下绳结,脸色又变了一下:“大离兵卒打绳结的方法。我们草原人不会这么打。”
“这个湖早就有人来取过盐了。”许三川将绳子塞进怀里说,“几年前,大离人就来过。锅没收起来就走了,盐还没来得及搬运,窖就塌了,也没有人填补。后来为什么撤兵,图木尔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再来。”
他将塌下去的泥土踩实,再用脚把地面抹平。
“所以我们要快。”他翻身上了马,“在他们回来之前,先把盐放到仓里。”
三匹马,一匹矮脚马,过了沧浪河。钱老四骑在马上,两手捧着怀里那碗盐,用布包了三层,不管马怎么颠簸,都不会松手。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之后,湖面上白色的壳也被甩到了后面,越来越远。滦河城的城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炊烟刚刚升起。
许三川回头看了后面一眼。在湖西边的土坡上,并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火把。
但是巴根说,最近湖西面总有生人活动。
入冬之后已经有好几拨了,都是在晚上。带头的人,走路的时候带刀。
他心里掂了掂怀里的盐,半盆草木灰,一锅苦卤水,换回的不只三千斤的差,还有三颗把命拴在他裤腰上的人头。
钱老四,牛大柱,巴根,从这以后就比谁都怕他出事。
他抚摸了一下怀里的旧麻绳,打马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