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放养(续)(求月票求打赏!) (第2/2页)
有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她混迹在人流之中,看人间少年少女嬉笑相伴,看寻常人家灯火团圆。摊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爱人低语声,万千人间烟火扑面而来。这些鲜活温热的景象,本该是林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光景。
可这份盛世太平,林栖再也看不见。
有细雨落下,如同当年那场诀别的雨夜。雨水打湿她的素色衣袍,冰凉浸透衣衫。周遭行人纷纷撑起油纸伞,步履匆匆躲避风雨,唯有星眠站在雨幕中央,任由冷雨落在肩头。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女,会默默将伞倾向她这边,沉默承受神魂割裂的剧痛。
幻觉转瞬消散,眼前只有漫天冷雨。
她缓步走到长街的长椅坐下,木质长椅历经岁月翻新,早已不是当年那一张。她侧身,空出身旁的位置,就像从前那样,等着某个人过来挨着她坐下。
雨落无声,周遭人潮往来,那个位置永远空空荡荡。
漫长的岁月一点点磨平激烈的悲恸,却消不掉根植神魂的执念。她不再疯狂撕裂时空,不再不惜损毁星域去追寻虚无的神魂碎片,可那份遗憾,化作日复一日安静的煎熬。
回到神域之后,星眠做了一件近乎自苦的事。她将自身一部分神元剥离出来,封存进一枚剔透的星珀之中。星珀悬浮在神殿最高的露台,昼夜流转,模拟出林栖的神态轮廓,却终究没有灵魂,不会言语,不会回应,仅仅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
无数个星河垂落的夜晚,她便对着这枚星珀说话。说人间今年秋收富足,说长街的梧桐又落满一地金黄,说星域之下各个小世界安稳平和,说那些新生神明的趣事。絮絮叨叨,如同对着久别未归的故人。
没有回音。只有星珀流转淡淡的微光,安静伫立。
偶尔星域发生动荡,域外混沌之力侵袭边界,无数生灵面临毁灭危机。星眠便要收回心绪,执掌权柄奔赴战场。抬手之间星河倾覆,混沌溃散,护下亿万生灵,万民感恩戴德,歌颂她的慈悲强大。
大战落幕,硝烟散尽,众生得救,万物归安。所有人看见的,是至高神明无往不利的荣光。没有人知道,大战结束后的深夜,她会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废墟之上,满身尚未散尽的杀伐神力,心底却只念着一个早已消失的名字。
权柄护得住苍生万千,护不住一己情爱;能救世间无数陌路人,唯独救不回心中挚爱。
千年时光匆匆淌过。
曾经知晓她们过往的痕迹几乎被岁月冲刷干净。古籍记载里,只留下寥寥几笔,说远古有双神博弈,后世出一位至高神统御β‑莫格拉星域,再没有林栖二字。那场刻骨铭心的相爱,那场惨烈决绝的献祭,被掩埋在浩瀚历史之下,化作无人知晓的秘闻。
只有星眠还记得全部细节,记得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隐忍的触碰,每一句低声诉说的心事,记得消散那一刻少女眼底温柔决绝的笑意。所有记忆完好无损,随她永生不灭。
这便是永生最残忍之处。世间所有人与事都会老去遗忘,唯独她,要完整背负全部回忆,万古不得解脱。
这一日人间又是深秋,秋风卷着梧桐叶漫天飞舞。星眠卸下神冠,褪去满身神威,一身素白长衫站在落叶纷飞之中。风卷起她的长发,漫天黄叶在她身周盘旋起落。
她抬手,指尖轻触悬浮于身前的星珀。星珀内那道模拟出来的虚影缓缓抬眸,眉眼像极林栖,却没有半分鲜活灵魂。
“林栖,”星眠的声音很轻,混在秋风之中,带着跨越千百年的疲惫与温柔,“远古神明将我们放养于凡尘,以为斩断情爱便能造就无情不朽的神。他们算尽棋局,算尽法则,却算不透一颗真心。”
“你以神魂为祭,打碎枷锁,予我无上自由。我得了世间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永远失去唯一想要的。”
“我见过山海更迭,见过星河起落,见过无数生死离合。我护好了你拼命换来的天下太平。可自由于我而言,若是没有你相伴,不过是无边无际的牢笼。”
星珀微光轻轻颤动,依旧无言。
她缓缓收拢手掌,没有击碎星珀,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神珀贴着掌心,像一场永远触碰不到的梦。
“世人都说神明无情方能不朽。可我偏要带着这份情,继续走往后亿万岁月。”
秋风掠过长街,落叶簌簌铺满脚下。人间烟火依旧热闹喧嚣,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至高神明站在人间烟火之中,怀中封存着一份虚假的光影,灵魂背负永恒的离别。
往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星河长夜,无穷无尽的春秋轮转。她会继续执掌星域,守护人间盛世,接受万千生灵的朝拜敬仰。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永远留着一处空荡荡的位置,留给那个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不会归来的少女。
赢了宿命,赢了天道,赢了万古棋局,唯独输了爱人。
永生不是恩赐,是一场没有终点,亦没有救赎的漫长相思。世间再无共生同归,只剩神明一人,岁岁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