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门无生 (第1/2页)
涂玄山坐在黑水尽头。
一顶旧毡帽,一件被雾气打湿的灰衣,身前横着一根细长鱼竿。水面没有波纹,鱼线却绷得笔直,仿佛钓住的不是鱼,而是沉在水下许多年的死人。
顾远停在石阶最后一级。
那枚铜扣挂在鱼钩上,随着鱼线轻轻旋转。
背面一道歪斜刻痕,是他九岁那年拿刀划出来的。父亲发现后没有责骂,只将铜扣重新缝回衣领。后来父亲失踪,留下的衣服上恰好少了这一颗。
顾远的脚刚踏进浅水,白韶忽然扣住他的肩。
水很冷。
冷得不像水。
几只细小的黑虫从铜扣孔洞里爬出,顺着鱼线没入涂玄山袖中。那道背影仍在垂钓,水面上却没有倒影。
雷渝俯身捻起一滴水,指腹很快浮出青灰色。
这是死人肺里的积水。
顾远抬头时,涂玄山已经转过脸。
雾挡住了他的五官,只有金框眼镜上掠过一道苍白反光。鱼竿随之抬起,铜扣破水飞来,落进顾远掌心。
冰冷、真实,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别追。”
雷渝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瞬,涂玄山连同脚下黑水一并塌陷。
没有水声。
那片河面像一张被抽走的黑布,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齿轮、锁链与白骨。数百只嵌在骨缝里的铜眼同时睁开,石壁深处传来沉闷轰鸣。
七条甬道依次亮起。
红、青、黄、白、黑、紫、灰。
每一道门上都悬着暗盘发下的离场签。
拍卖结束了。
至少所有活着走到这里的人,都这样认为。
许寒岳最先进入黄门。
他肩上扛着一只长匣,匣中装着刚刚夺来的倒山图;腰间悬着那根黑色残角,角尖还滴着桑家护卫的血。他在水道里折损了四名随从,却从宁无月手里抢到半块白庭骨牌。
他走得很快,脸上的笑意却压不住。
黄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山路。
风里已有松脂气味。
远处甚至能看见晨光。
许寒岳回头看了一眼封闭的石门,终于将压在胸口的气吐出。今夜死了不少人,最终最大的赢家却还是他。
山路尽头站着三个蒙面人。
他没有停步。
黑角从腰间飞出,撞入山壁。沉睡在岩层中的地气被强行扯醒,整座山谷向两侧翻转。三名蒙面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被千斤岩壁碾成血泥。
许寒岳跨过碎骨,打开倒山图。
墨色山峦从纸上浮起,沿着他的手臂爬满全身。远处埋伏的弩阵刚刚启动,地面便拔起十二道石墙,将射来的铜箭尽数挡下。
林中不断有人现身。
一批,又一批。
许寒岳身边的人逐个倒下。他却越杀越快,倒山图中的山影铺满半座峡谷,连藏在地下的机关井都被连根拔起。
最后一名追兵被黑角贯穿时,天边已经露白。
许寒岳浑身是血,仍然站着。
前方立着一块刻有“出境”二字的石碑。
他伸手触向石碑,山中忽然传来七声闷响。
七枚藏在山脉深处的锁龙钉同时亮起。
倒山图卷起的群山停在半空。
许寒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
那些山没有落向敌人。
它们开始向他合拢。
他疯狂催动黑角,角身上的裂纹一道接一道炸开。倒山图燃起黑火,墨色山影不断膨胀,几乎将锁龙钉从山根拔出。
石碑后,缓缓走出一个披着乌金长袍的人。
他的脸隐在兜帽中,肩头盘着一条只有半截身体的黑蛇。蛇没有眼睛,却始终朝着许寒岳所在的方向吐信。
烛九阴没有出手。
只是抬了一下手指。
第八枚锁龙钉从许寒岳脚下升起。
他终于明白,前面七枚都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黑角断裂。
倒山图被两座山峰夹在中央,烧成一片飞灰。
许寒岳用双手撑住压下来的岩壁,臂骨寸寸崩裂。他曾以为自己能够驱山赶岳,直到临死才发现,从踏进黄门开始,整座山便已经替他选好了坟。
晨光只差三尺。
山峰轰然合拢。
石碑上的“出境”二字被血染红。
烛九阴弯腰捡起半块白庭骨牌,转身走入尚未散尽的尘烟。
另一边,沈十三筹进入了紫门。
他身后没有人。
不是没人追,而是追他的人都死在了路上。
十三颗命珠悬在他头顶,其中五颗已经破碎。每碎一颗,便有一个与他签过卖命契的人替他承受一次死亡。
刀伤、毒火、穿心箭、断魂针。
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劫,都落在了千里之外那些不知自己今夜为何暴毙的人身上。
沈十三筹一边走,一边拨动算盘。
损失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今夜所得,足够买下几百条命。
紫门尽头是一座账房。
木柜、油灯、铁算盘,柜台后坐着一个没有五官的账房先生。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黑皮账簿,纸页正在自行翻动。
沈十三筹没有靠近。
第六颗命珠先飞了出去。
命珠越过门槛的一刻,毫无征兆地裂开。
第七颗紧随其后。
也碎了。
沈十三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次放出六颗。
账房里响起连续六声脆响。
十三颗命珠,只剩最后一颗。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抬起手,将账簿推到灯下。摊开的那一页只写着一个名字。
沈十三筹。
名字后面盖着衔钱市的黑印。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衔钱市时,也曾签过一张契。那张契约允许他以他人性命抵债,却没有写最后一笔债由谁来偿。
剩下的命珠开始剧烈跳动。
沈十三筹将它攥进掌心,咬破舌尖,把全部修为灌入其中。珠子表面浮出无数张人脸,那些被他买走、换走、抵押出去的命,全在珠中睁开了眼。
他将命珠砸向账房。
火光吞没整条甬道。
木柜化为灰烬,账房先生被炸成无数纸片。沈十三筹拖着烧焦的半边身体爬出废墟,前方真的出现了一片荒野。
他笑了起来。
最后一颗命珠仍在掌中。
没有碎。
荒野上的风吹过来,珠内却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沈十三筹低头,看见珠子深处浮现出自己的脸。
他出生时,沈家便将他的本命炼进了第十三颗珠子。前十二颗可以拿别人替死,最后一颗保的从来不是他的命。
而是沈家的债。
命珠从内部裂开。
沈十三筹胸口随之出现一道缝隙。
没有血。
只有一张张写满名字的契纸从他身体里涌出,像无数苍白的蛾,飞向荒野深处。
烛九阴站在风里,接住那把铁算盘。
沈十三筹跪在地上,手指还维持着拨珠的动作。临死之前,他算清了所有人的价钱。
唯独没有算过自己。
七门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宁无月在白门里放出了真正的月轮。她以蓝色晶石照见隐藏阵纹,一连斩杀十一名伏击者,甚至撕开了烛九阴留下的一具影身。
她最后看见一片月光铺在雪原上。
只要走过去,便是人间。
她踏入月光,自己的影子却留在原地。
下一刻,那道影子从背后抱住了她。
白庭骨牌在她怀中一寸寸融化,化作无数冰冷手指,将她拖进雪下。直到头顶的发簪彻底没入冰层,她仍握着月轮,刀锋距离真正的出口只差半丈。
桑祁走的是红门。
七张人皮替他挡下七次杀劫。
第一张烧焦,第二张被毒水泡烂,第三张被箭雨射成筛子。等最后一张皮脱落时,藏在里面的身体已经老得不像活人。
他仍用天陨飞刀斩开了出口。
刀光飞出十里,切断沿途所有树木。
桑祁跟着飞刀冲向晨雾,却看见那柄从不失手的刀停在半空。刀尖前方,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烛九阴隔着十里轻轻一扯。
飞刀倒转。
从桑祁自己的重重残影中穿过,钉进他眉心。
无灯会的人走进黑门以后,整条甬道都失去了光。埋伏在那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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