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兵衍无间 (第1/2页)
远处一截老枝上,一名原本闭目的守树老人已经睁开了眼。他向这边看了片刻,没有动。
第四、第五兵相继落下以后,另一处古枝上也有一道苍老目光投了过来。两位老人隔着层层叶影遥遥对视一眼,依旧没有出手,只是都没有再闭眼。
……
第五兵重新归匣以后,晏迟没有立即开启最后一道匣门。高处长风从暗衣间穿过去,那种从第三兵开始便一直压在心里的感觉越来越清楚。
戟的时候,差一点。刀的时候,也是。枪、剑、斧。每一次似乎都只差一点。
他抬头看向顾长渊。那袭白衣仍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催他。
宴迟沉默了片刻,咔!
最后一道匣门缓缓打开。
这一次,没有先传出清越兵鸣。一股沉重到让附近空气都发闷的气息先一步压了出来,像是一座封了很多年的古老兵炉,在这一刻重新开门。
一柄乌沉铸锤缓缓升起。
锤首方正,边角没有任何华丽纹饰,反而留下密密麻麻的重锻痕迹。最中央那一道暗红细纹亮起时,六极天匣里另外五柄兵器也跟着震动起来,原本各不相同的兵音一点点连在一起,像是在迎那柄锤归位。
“这柄锤……”
晏家老人也终于真正坐直了身体,眼底重新亮起了一点光:“铸道锤。迟儿唯一的本命兵。这些年他走过五洲,寻兵,也铸兵。匣中另外五柄,都曾在这柄锤下一遍遍重炼,直到真正适合他。”
古枝上,晏迟已经握住铸道锤。
法相圆满的力量自体内沉下,万兵圣骨上那些细密兵纹也一道道亮了起来。第一步落下时,整截古枝都跟着一沉,那一锤没有刀的锋,也没有枪的一线贯穿,只有一种极纯粹的沉重,像整座兵炉都随着锤首压了下来。
顾长渊掌中的战斧散去,乌光重新汇聚,同样化作一柄重锤。
轰!!!
第一次碰撞以后,晏迟没有退,第二锤已经跟着压下。到了第三锤,暗衣已经被暴起的灵力向后掀开,万兵圣骨上的兵纹越来越亮,法相圆满的力量几乎毫无保留地灌进了铸道锤里。
第三次碰撞之后,顾长渊脚下终于向后滑了半步,只有半步,晏迟眼底却骤然亮了起来。
到了!
这一次,真的到了!
第四锤轰然落下。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移的位置,再抬头时,那双一直显得很安静的眼睛里终于多出了一点明显的战意。
玄黑重锤迎面抬起。
铛——!!!
沉闷巨响压过整片古枝。
晏迟整条手臂猛地一震,跟随他最久的铸道锤第一次被正面荡起。还不等他重新压下,玄黑重锤已经从下方撞来。
砰!
乌沉锤首被整个撞向一侧,晏迟连退三步,最后将铸道锤重重压在古枝上,才终于重新站稳。
咚!!1
这一声落下以后,整个观礼之地也跟着静了。
六兵,全败!
……
晏迟很久都没有抬头。
铸道锤仍压在古枝上,他的手也还握着锤柄,可四周那些声音像突然离得很远。身后的六极天匣就在几步之外,前面五柄兵也都已经归匣,那些年走过的地方却一处接着一处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北寒万丈冰层下取出的寒魄,雷地焦土里挖出来的旧兵胚,无名古战场里压在尸骨下的古兵,还有几次为了争一件真正合适的东西,险些连命都留在那里。
他见过太多兵,也舍掉过太多兵,最后,只留下这六柄。
六兵齐了,法相也圆满了,从五洲走回来以后,他从没有哪一刻像今日这样完整。可偏偏就是现在,六柄,全输了!
晏迟盯着铸道锤上那道熟悉的锤痕,喉结动了几次,才像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了一句:“六柄……都输了?”
没有人回答他,其实也不需要别人回答。顾长渊站在数丈之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晏迟。”
顾长渊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六极天匣,声音仍然不高:“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戟该怎么用?”
古枝之间一下安静下来,顾长渊稍稍停了一下:“现在呢?”
晏迟握着锤柄的五指猛地一紧,几息以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一直带着桀骜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先前那种笃定。
“大觉这一趟……”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以后,晏迟自己都停了一下。
他原本是来找殷昼的,离开晏家,走过五洲,六兵真正齐全以后,他最想碰的人始终是那个已经站在这一代最前面的殷昼。
他甚至都没有走到那个人面前,结果先在这里,被顾长渊用同样的兵器,一柄一柄压了下来。
晏迟盯着对面的白衣少年,前面所有交锋又一次从脑海中掠过。
第一杆戟,他觉得只差一点,换刀以后,还是差一点。
直到方才的本命铸道锤,他甚至已经逼得顾长渊退了半步,可最终,那段距离依旧没有真正缩短。
“为什么……”
晏迟眼里的情绪一点点乱了:“为什么每一次,都只差一点?”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晏迟忽然不再说话。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个此前一直没有愿意去想的问题。
不是顾长渊每一次都刚好比他强一点。
而是从第一杆戟开始——自己可能就没有看见过他的极限!
……
观礼之地同样没人说话。
晏家老人还坐在那里,身体却已经不知不觉向前倾了许多。
第一杆戟败的时候,他还能说“迟儿的路不止一杆戟”;刀败以后,他仍然相信后面还有枪、剑、斧;直到铸道锤也被正面震开,他嘴唇动了几次,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始终没能说出来。
旁边那位方才还在夸晏家的老者也不再笑了,两人一起看着高处。好一会儿,晏家老人才像是想说点什么。
“迟儿他……”
话只出了三个字,又停住了。
六兵刚齐,法相圆满,万兵圣骨走到今日。
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恰恰是晏迟这些年最强的时候。
可就是现在——六柄兵,全败。
……
古枝上,晏迟站了很久,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方才那些错乱、惊疑,甚至那一瞬对自己的怀疑,都随着这一口气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六极天匣悬在身后,没有剧烈轰鸣,只是第一道匣门缓缓打开,随后第二道、第三道,一柄接着一柄,方天戟、刀、枪、剑、斧重新从匣中升起。
连同仍握在他手里的铸道锤,六兵缓缓归于周身六个方向。没有人催,整片观礼之地也越来越静。
晏迟仍闭着眼,直到六兵全部归位,一圈极淡的兵纹从脚下缓缓铺开,他身后的虚空也跟着沉了下去。
一道法相,第一次真正从他身后显现。
那法相没有清晰面容,只能看见一道立于无尽兵影中央的高大轮廓。戟影、刀痕、枪芒、剑纹在相身周围不断浮现,随后又一道道落向六极天匣。法相圆满之后原本已经自成流转的大道气机,也在这一刻彻底接进了六兵。
晏迟终于睁开眼,方才那些错乱已经不见了。再看顾长渊时,也没有了最开始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先前,是我看轻你了。”
六兵在周身缓缓转动,晏迟停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一式,本来是留给他的。现在——你来接!”
话音落下,六极天匣后的兵纹同时亮起。
法相垂落的大道气机沿着匣身向六个方向铺开,六柄兵器几乎在同一瞬间有了回应。方天戟所在的半边云海缓缓下沉,另一侧刀光横着压出一道漫长天痕,枪锋之前的灵光不断向一点收拢,剑道纹路与沉重斧影又从更高处交叠下来。
而最中央那柄铸道锤每震一次,六种原本截然不同的兵道便像被重新锻在了一起。
六兵。
一人。
到了这一刻,再也看不出半点分离。
……
晏家老人猛地站了起来。
方才那张已经失去不少血色的脸上终于重新有了变化,他盯着晏迟身后已经显化的法相,又看向六兵,搭在身前的手一点点握紧。
“对……”
老人终于开口,最开始声音甚至有些低,可下一刻,那份属于晏家的骄傲已经重新压过了方才所有沉默:“这才是迟儿。前面六次,你们看到的只是六柄兵,现在,才是他真正走出来的路。”
老人缓缓抬起头。
“六兵同命,同踏帝路。”
……
祖礼佛场前方,明寂佛尊也在看。
六兵之势彻底连成一片以后,老僧目光在那尊法相与六极天匣之间停留片刻,最后只轻轻点头。
“六兵成域,已有界意。”
顿了顿。
“晏家这一代,出了个人物。”
声音很平,可正因为平,周围反而一下安静了不少。
……
两名守树老人也在这时一前一后站了起来。
其中一人望着那片越来越沉的兵道异象,又看了一眼顾长渊,脸上慢慢多出几分无奈,最后竟苦笑了一声:“怎么又是顾家小子这边……”
前者摇了摇头,抬手:“封起来吧。”
淡金佛纹从大觉古枝深处一层层亮起,沿着枝干与叶脉向两侧铺开,不过数息,一层佛幕便将顾长渊与晏迟所在的整片古枝完整罩了进去。
外溢的兵势撞在淡金佛光上,只荡起一圈圈细密涟漪。
……
佛幕之内,晏迟动了,六兵跟着一起压了过去。
方天戟封在上方,长刀横断两侧,枪锋从正中贯入,古剑与战斧一前一后不断补住剩下的空隙,最中央那柄铸道锤每震一次,刚刚被拉开的距离便又重新收紧。
顾长渊落在六兵中央,第一道戟锋压下来时,他只是微微偏头。
嗤!
暗银月刃几乎擦着鬓边掠过,晏迟眼神一沉:“差一点!”
话音才落,横斩而来的刀光已经从顾长渊腰侧切过。顾长渊侧开半步,刀锋擦着月白衣角掠去,后方那一点枪芒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刚刚空出的位置贯穿过去。
却还是没中,晏迟眼底锋意更浓,六兵再动!
剑光从后方落下,战斧紧随其后,古枝上一圈圈佛纹不断亮起。顾长渊的白衣就在六道兵光之间不断闪过,每一次看起来都只剩最后一线,可那一线偏偏始终存在。
“该死!又差一点……”
晏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
一次,两次,三次。到了后来,连佛幕外那些原本已经站起的观礼者都慢慢没了声音。
因为他们也开始发现,这已经不像“险”。
更像是顾长渊每一次,都只给晏迟留了那一点。终于,又一道枪芒擦着顾长渊胸前掠过,枪风卷得白衣向后扬起。
人仍然没伤,晏迟牙关猛地咬紧。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顾长渊终于抬眼看向他。年轻面孔上依旧没有多少笑意,只是眼尾微微扬了一下,像终于被这一句话挑起了些少年人的锋。
“是啊,总差一点。”
晏迟眼底骤然一寒。
六兵齐动!
这一回,六种兵势从四面八方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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