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一章 人间岁长 (第1/2页)
江海的清晨,是从桂花香里醒来的。
凌锋已经很久不习惯睡懒觉。从前是神经绷着,如今是身子记着。天边刚泛点蟹壳青,他就睁了眼。屋里很静,皇甫若澜侧身睡着,一只手仍轻轻搭在小床沿上。小床里,石头睡得正沉,小脸粉嫩,嘴角还吹着个极小的泡泡。凌锋没惊动谁,只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披衣推门。
院中的桂花落了一夜,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金。风从巷口进来,又轻又软,把香气揉得到处都是。他走到树下,抓了把落花,在指间慢慢碾。那香沾在手上,半天不散。他忽然想,这日子真跟这花一样,不声不响,就把人浸透了。
苏婉清已经起了。她蹲在院角的水槽边,把昨夜泡好的豆子滤出来,准备打豆浆。见凌锋出来,她也不惊,只笑着
朝那棵桂花树努了努嘴:“今年这花开得疯,昨天才扫过,又落了一地。”凌锋说:“别扫了。铺着好看,踩上去也软。”苏婉清说:“你倒会省事。那一会儿我做饭,这花飘进屋里,你可别嫌。”凌锋笑:“我巴不得。”
正说着,小汤圆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头发乱蓬蓬的。她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就往凌锋怀里钻。凌锋把她抱起来,说:“又不穿鞋。”小汤圆嘟囔:“爸爸,我梦见桂花变成糖了,天上下的都是桂花糖。”凌锋说:“那等会儿让你苏姨给你做桂花糖。先回去把鞋穿上。”小汤圆“哦”了一声,又颠颠跑回屋去。
凌锋在院中站了会儿,等苏婉清把豆浆打好,便帮着端到正堂。刘梅已经起了,正在厨房里烙饼。见凌锋进来,说:“别沾手了。你坐着。一会儿灵儿、凌峰都过来吃饭。”凌锋应了,走到廊下,把几把竹椅摆正。这老宅里的日子,素来这般。没什么惊天动地,可一粥一饭,都让人踏实。
吃过早饭,小汤圆背起书包要上学。凌锋蹲下来,替她正了正衣领,说:“放学别乱跑,直接去学堂。今天有贵客。”小汤圆眼睛一亮:“什么贵客呀?”凌锋故意卖关子:“你去了就知道。”小汤圆撇撇嘴:“哼,又这样。”她朝他扮个鬼脸,便和巷子里几个孩子一道跑了。
凌锋随后也出了门。他先去菜市买了些时令菜,又拐到街口那家老茶铺,称了半斤新茶。茶铺老板认得他,边包茶边说:“凌先生,昨儿有人跟我打听你。说是京城来的,想请你出山,教什么特战。”凌锋说:“你没应吧?”老板笑:“我哪敢应。只说你如今在家教孩子,忙得很。”凌锋点头:“这就对了。往后谁来找,你都这样说。”老板连声应下。
到学堂时,日头刚起。已有五六个孩子等在门口,见了他,齐齐喊“凌叔”。其中就有阿诚,还有后来那三个曾被凌锋“请”来的高个子男孩。他们如今都学得极有规矩,见凌锋开门,便主动去搬垫子、擦地。凌锋也不拦,只站在廊下看。
“今天教什么?”阿诚问。他如今说话利索多了,眉眼间也多了些少年人该有的精气神。
“不急着教。先坐下,跟你们说个事。”凌锋在台阶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孩子们便围着他坐成一圈,像一群等着听故事的雀。
“过几天,巷子里要办桂花节。街坊们说,让咱们学堂出个节目。”凌锋说,“我想了想,光打拳没意思。咱们排一套整齐些的拳法,给街坊们看看。也让外头知道,咱们这学堂,不光会练,还练得正。”
“好!”孩子们雀跃起来。
“先别高兴。”凌锋压了压手,“要上台,就不能糊弄。从今天起,每天加练半个时辰。谁吃不消,可以不来。来了,就得往齐了练。这拳在台上,打的是你们的脸,也是学堂的脸,更是一巷子的脸。”
孩子们听得认真,一个个点头。阿诚说:“凌叔,我们不怕苦。你教我们吧。”
凌锋便起身,先带他们跑了三圈,又练基本功。快到中午时,才把要演出的那套拳拆开教了。孩子们学得极卖力,连最小的几个也没喊累。凌锋看着,心里满意,面上却不露。他常说,孩子不能总夸。夸多了,骨头会轻。
午后,天有些阴。凌锋让孩子们先回,自己留下来整理场地。他刚把垫子码好,门口进来个老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个竹篮,脸上有几分局促。凌锋认得,是巷尾周婶。她孙子小勇,从前也在学堂练过几日,后来不知怎的不来了。
“凌先生,我得麻烦您个事。”周婶说,声音发虚。
“您说。”凌锋请她坐,又倒了杯茶。
周婶没坐,只站着,半晌才说:“小勇这些日子,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问他,他也不说。昨天他半夜才回来,身上还有酒气。我一个老婆子,实在管不住。我想着,您能不能帮我说说他?他听您的。打小他就说,巷子里最服您。”
凌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记得小勇。那孩子不错,就是性子倔,前年父母外出做工,只留他跟奶奶过。后来不知怎的,渐渐不爱来学堂了。他没多问,只对周婶说:“您先回。晚上我去看看他。”周婶连连点头,把竹篮里的几个桂花饼放下,说:“自家做的,您给孩子们分分。”凌锋没推,接了。
当晚,凌锋没急着去周婶家。他先去巷口那家小勇常去的桌球室转了转。果然,几个半大少年在里头,小勇就在其中。他正倚着墙抽烟,见凌锋进来,脸色一僵,那烟不知该往哪儿藏。凌锋也没当众说他,只朝他招招手:“出来。”小勇迟疑了下,到底把烟灭了,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到河边。夜风有些凉。凌锋在前,小勇在后。走了一段,凌锋停住,转身看他:“我不问那些人是谁。只问你,这日子,你想过成什么样?”小勇低着头,不吭声。凌锋又说:“你奶奶今天来找我。她不是来告状。她是怕。怕你哪天回不了家。”
小勇喉咙动了动,仍不说话。凌锋也不急。他从兜里摸出个旧弹壳,递给小勇:“这玩意,我年轻时也揣过。那时候觉得,能拿住它的人,才叫厉害。后来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是能让身边的人不为你操心。”小勇接过弹壳,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明天放学过来。你要真不想练,就坐那儿看。看几天再说。”凌锋拍拍他肩,像拍一个走了弯路的小兄弟。小勇终于抬头,眼睛有些红:“凌叔,我还能回去吗?”凌锋说:“门一直开着。”小勇点头,转身跑了。
凌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北境回来,也是这般,满身桀骜,又满心荒凉。那时若没人拉他一把,他也不知会走到哪去。如今,他成了那个拉人的人。这大约就是日子给他的回报。
回到家,已过饭点。刘梅给他留着菜。皇甫若澜抱着石头在廊下踱步,见他说:“又去管闲事了?”凌锋洗了手坐下:“不算闲事。”他把周婶家的情况说了。皇甫若澜叹口气:“那孩子也可怜。能拉回来最好。”凌锋“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菜还是温的,米香掺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桂花味,让他忽然觉得很值。
第二天,小勇真的来了。他站在学堂门口,没进来。凌锋正教孩子们练拳,眼尾扫到他,也不招呼。小勇站了十几分钟,才慢慢挪进门,在角落坐下。孩子们见了他,有喊“小勇哥”的,也有不说话的。小勇低着头,谁也没理。凌锋照常上课,只偶尔朝角落看一眼。
课散后,凌锋把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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