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堂堂亲王,怎么不讲武德? (第2/2页)
了十年,满朝朱紫,半数出自他戴氏门下。
到那时,他便是江南士林名副其实的新文宗。
朱橚心底冷笑一声。
好大的胃口。
老朱把他这个亲儿子当饵扔进塘里,他还憋了一肚子怨气。
如今看来,这一竿子,没白甩。
至于这张榜,他倒一点也不怕它张出去。
原本的历史上,南北榜案发作时,朱元璋离大行只剩一年多的光景,精力早已大不如前,科场诸事,甚至连象征皇权的殿试,都托付给了刘三吾。
等北方举子闹将起来,那张榜,已是殿试传胪过的进士榜。
覆水难收,最后只能拿人头去填。
可今日不同。
这只是一张贡士榜,殿试还在后头。
父皇龙精虎猛,一脚能把他从坤宁宫踹到御花园。
这盘棋,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只是……妙云那碗馄饨,怕是又得往后推了。
朱橚忽然笑了。
他把那摞朱卷往案上一推,霍然起身。
“谁说本王扛不住?”
堂上三人,齐齐一怔。
“一张榜而已,也值得惊动父皇和大哥?本王这个监临,可不是摆在贡院里看门的!”
“沈炼,取印来!”
不多时,沈炼捧回一方朱漆印匣。
匣盖掀开,监临大印静静卧在明黄绫垫上。
戴良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蜷。
年轻人。
到底是年轻人。
终究是年轻气盛,脸皮薄,经不得旁人几句激将。
旁人说他扛不住,他偏要扛给你看。
书吏早已照着公推的次序誊好了草榜,此刻摊在案上,六十个名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按制,草榜须三堂画押,监临用印。”朱橚抬手一让,“三位,请。”
戴良头一个上前,提笔蘸墨,在副主考一栏落下名字,笔势舒展,一气呵成。
刘三吾握着笔,抬头正撞上朱橚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不见半分被激怒的模样。
老首辅怔了一怔,终究长叹一声,落了笔。
梁寅重重哼了一声,也跟着签了。
朱橚握住印钮,蘸足印泥,对准草榜末尾,稳稳当当地压了下去。
“啪。”
鲜红一方,端端正正。
“这张榜,是三堂公推、十八房荐卷的结果。本王一字不改,原样认下。”
“明日辰时,照常张榜。”
戴良拱手一揖,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轻快:
“殿下圣明——”
“不过。”
朱橚把印搁回匣中,漫不经心地擦着指尖的印泥。
“本王还有一句话,要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他抬起眼。
“此次恩科,有人舞弊,今日这一榜江南,便是舞弊舞出来的。”
满堂死寂。
戴良那一揖还弯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炼!”
“在!”
“传本王令,锦衣卫即刻封锁贡院。内帘外帘,所有考官、房官、书手、号军、伙夫,一律就地看管。无本王手令,擅离一步者,以同谋论处!”
“朱卷、墨卷、号簿、草稿,连同那五千余份落卷,统统封存入柜,少一张,拿看守是问!”
“案子查清之前,谁也不许踏出龙门一步。”
他环视众人,又补了一句:
“包括本王。”
刘三吾怔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竟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梁寅张着嘴,愣在原地。
戴良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方才那点胜券在握的欣然,顷刻间化作了满腹惊疑。
不是……堂堂亲王,怎么不讲武德?
没有凭据,没有人证,连一份可疑的卷子都没指出来,张口就说舞弊?
天底下哪有这样办案的?
他张了张嘴,正要分辩,目光却落在了案上那张草榜上。
六十个名字。
三道画押。
一方鲜红的监临大印。
戴良的后背,蓦地一凉。
他明白了。
这一方印,竟成了钉死三堂定榜之责的铁证。
白纸黑字,这张榜是谁定的,再清楚不过:三堂公推,十八房荐卷,监临不过照章用印。
用完了印,转头便说有人舞弊。
明日榜一张出去,北方举子闹将起来,他们骂谁?
骂那个连夜封锁贡院、替他们彻查弊案的吴王?
不。
他们只会骂定榜的人。
而定榜的人,此刻全被锁在这贡院里,一个也跑不掉。
民怨一沸,总得有人头去填。
填的,便是他们这些主考、副主考、房官的项上人头。
至于吴王殿下……他只消往龙门底下一站,便是替天下寒士讨公道的贤王,是勘破科场大案的功臣,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天家,是从来不背锅的。
戴良望着那个若无其事地擦着手指的少年亲王,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了天灵盖。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炮的毛头小子。
如今看来,洪武皇帝的那一套帝王心术,竟被这个儿子学了个十足十。
堂外,锦衣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道道门次第落锁,沉闷的声响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戴良忽然想起开闱那日。
明远楼下,号军擎着红黑两色大旗满场奔走,一声声喊着“恩鬼进,怨鬼进”。
一面黑旗,曾猎猎掠过他的袖口。
那时他只当是乡野愚俗,抬手掸了掸。
此刻,袖口那一处,竟隐隐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