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裂缝 (第2/2页)
点九克,在误差范围内。零点五克没有上账的α型晶体还在保险柜底层的子弹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被发现。
核查结束后,罗上校没有找到任何足以当场收回晶体的理由。校园基地的两块β型晶体都有完备的台账记录和分配协议支撑,α型碎片的重量偏差在仪器误差范围内,不足以作为违规的证据。罗上校签署了核查确认书,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满意的表情——她的脸像一张被熨平的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临走之前,她做了一件让何成局意外的事。她没有直接上车,而是走向了城墙南段——那段在尸潮中被撞击开裂、用速凝剂临时填补过的围墙。她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着那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混凝土补丁。上午的阳光照在墙面上,新旧水泥的交界处像一道缝合伤口的疤痕,虽然针脚密实,但疤痕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看了很久,久到陈中校都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操场上的灰土和阳光,落在仓库门口的何成局身上。
“你们的围墙撑住了。”
何成局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认可,是评估,还是某种他还没读懂的政治信号。罗上校没有再解释,转身上了防雷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了。车队驶出基地大门,扬起的灰尘在围墙上那道补丁的轮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当天晚上,何成局坐在仓库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陈雨桐整理的核查期间物资台账和柳如烟截获的最新安全区加密通讯记录。记录显示罗上校在离开校园基地后,并没有直接返回安全区,而是继续前往城东据点进行下一轮晶体核查。消息传回基地的时候,阿良正带着城东侦察兵在操场上训练新兵的高空攀爬,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绳索,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在夕阳的光线里微微泛红。他要连夜赶回城东去。程姐伤过右手,大孟只知道沉默地端着***站在实验室门口,老白是个技术宅不会跟官僚打交道——城东现在需要任何一个能站在晶体核查组面前直视对方眼睛的人。
方晴安排了搜寻队的改装皮卡送阿良回城东。阿良在跳上后车厢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在通风管道里面对六只丧尸幼体时也曾出现过的平静的锐利。他朝何成局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老铁的徒弟不会让外人动城东的东西”,然后拍了拍车厢护板,示意司机开车。皮卡的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在废墟公路的尽头融进了一片灰蓝色的雾霭里。
柳如烟的情报还揭示了另一件更值得警惕的事——罗上校所代表的晶体管理委员会,其权限不仅包括核查外围基地的晶体库存,还包括“评估外围基地的防御能力和资源管理效率”,并根据评估结果“向联合参谋部建议是否调整外围基地的自治等级”。柳如烟特意在这句话下面用红铅笔画了三道横线,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如果评估结果是防御能力不足,安全区可以依法直接接管基地。‘依法’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武器。”何成局看着那行批注,手里转着搪瓷缸子,大麦茶已经凉透了,麦香沉淀在杯底变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苦味。他今天在保险柜前用一句反问把技术员的话堵了回去,但军用仪器的精度不是靠话术就能永远挡住的。下次核查如果带了更强的设备,或者技术员被要求当场打开密封罐逐项称重,零点五克的缺口就会像城墙南段那道被速凝剂临时填住的裂缝一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表面糊了一层,底下是空的。
“我需要程姐帮一个忙。”何成局放下搪瓷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号铅皮密封罐——就是那个装着零点五克未上账α型晶体的罐子。他把罐子放在陈雨桐面前,“城东的实验室有完整的晶体提纯和分析设备,我需要程姐在下次安全区核查之前,用她的设备把这批α型晶体碎片的提纯工艺完成,然后在城东的台账上给它一个正式的研究样本编号。只要它有了正式编号,重量偏差就不再是炸弹——它就是合法研究样本。”
陈雨桐看了看那个密封罐,又看了看何成局。“你截留这批晶体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密封罐用防震泡沫裹好,放进一个普通的急救箱夹层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仓库备用钥匙,一并放在陈雨桐手上。
“明天搜寻队有一次城东方向的常规运输,你要以医疗队物资专员和仓库副管理员的双重身份,携带这批‘医疗科研样本’搭乘搜寻队的便车前往城东实验室。交接对象是程姐本人,交接内容口头说明,不进入任何书面记录。任务完成之后——你以同样身份返回校园基地,继续担任仓库副管理员和医疗队物资专员。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陈雨桐把钥匙收进口袋,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害怕的表情,只是用那种他熟悉的、略带狡黠的了然眼神看着他,“这种任务,算加班吗?有没有岗位津贴?”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今天从早到晚他第一次笑,笑声很短,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但笑完之后他感觉到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紧绷忽然松了一点,像保险柜的钢板上被钻了一个小孔,高压气体嘶嘶地泄了出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午餐肉罐头放在她手上,郑重其事得像在颁发一枚勋章。
“两倍加班津贴。”
陈雨桐把罐头放进自己的布包里,那个布包是她在医疗队帐篷里用旧纱布和绷带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她挎好布包,把裹着防震泡沫的密封罐放进急救箱夹层,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何成局无法精确归类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狡黠,不是依赖,而是夹杂着所有这些成分却又比它们更深一点的混合物。
“你上次欠我的那个‘修好以后再说’的事,”何成局说,“等你明天从城东回来,告诉我。”
陈雨桐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等我回来再说。”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地响了几声,然后被操场上的风声吞没了。何成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手里的搪瓷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端起来了,凉透的大麦茶在杯底晃动,映着头顶LED灯惨白的光斑。
第二天傍晚,陈雨桐从城东回来了。急救箱里的密封罐已经不在夹层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程姐亲笔签名的研究样本交接单,单子上写着一个正式编号——“α型晶体纯化工艺研究样本,编号α-RD-017,重量零点五克,保管单位:城东实验室”。从现在开始,这零点五克α型晶体不再是何成局保险柜里见不得光的私藏,它是城东实验室合法登记在册的研究样本,有台账可查,有编号可追溯,有程姐的签名背书。从城东实验室登记入库那一刻起,它就是正式物资。
何成局把交接单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从罗上校的防雷车驶入基地大门那一刻起就一直闷在他的肺里,闷了整整一天两夜,终于吐了出来。现在,他还剩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摊开物资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的情报记录区。柳如烟最新截获的加密通讯记录显示——安全区对周岚的搜索仍在继续,而且搜索范围已经缩小到了江宁区高新技术开发区西侧的一个废弃商业综合体内。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学调查员,手里可能掌握着丧尸病毒传播机制的原始数据。安全区急着找她,城东急着破解病毒与晶体的关联机制,校园基地急着在晶体配额博弈中争取更多筹码。谁能先找到周岚,谁就能在这场三方博弈中多一张牌。
何成局拿起铅笔,在登记簿那行关于周岚的情报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建议搜寻队将周岚列为下一阶段搜寻目标的最高优先级。程姐实验室将同时提供病毒原始数据比对支持。”
他放下笔,合上登记簿。操场上的探照灯准时亮起来,光束扫过城墙南段那道正在缓慢固化的水泥补丁,扫过孙宇拄着拐杖走过垛口的背影,扫过食堂烟囱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白烟,最后落在仓库的窗户上,在何成局面前摊开的物资登记簿封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光斑。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但这一次,城墙没有共振。它沉默地站在夜色里,身上的裂缝还在,补丁还没干透,但它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