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亭 (第1/2页)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除夕。
临安城下了一场小雪。不大,只有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街道上,像是给这座城池蒙了一块白布。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大半——都在家过年。只有几个卖年货的小贩还在巷口蹲着,面前的竹篓里摆着几把松糖和几十个米花团子,上面落了一层雪,没人来买。一条黄狗从竹篓旁边走过,嗅了嗅,叼了一个米花团子跑了。小贩骂了一声,没有追。风把雪吹进了巷子里,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
隰衡是在傍晚时分听到消息的。
他在书摊上收工,正在把没卖完的几本手抄本装回竹箱。一个穿皂色短衣的衙役从街上走过,跟旁边一个卖炭的老汉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汉脸色一变,拉住衙役的袖子问了一句。衙役甩开他的手,快步走了。
"什么事?"隰衡问。
老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岳帅死了。赐死。大理寺。"
隰衡的手停住了。他握着竹箱的提手,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今天。腊月二十九。"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听说是赐死在风波亭。岳云、张宪一并斩了。"
隰衡把竹箱放在地上。他蹲下来,蹲了很久。雪落在他背上,化了,浸进棉衣里,冰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绍兴十年夏天,赵孤城背着包袱走出他的门,头也不回。他想起赵孤城说的那句话——"有些仗,明知要输也要打。"
他想起赵孤城到了岳家军之后托人带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赵孤城识的字不多,写一封信要半天——只有两行字:"已到军中,一切都好。你说不要冲最前面,我答应了。但我做不到。"
他想起第二封信。是半年后收到的,信上说:"磁州收回来了。我去了趟真定城南,没找到妹妹一家。房子烧光了,只剩一口井。井水还是清的。"
他想起第三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颍昌一战,左手没了。但还活着。"
从那以后就没有信了。
第三封信是一个驿卒送来的。驿卒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说:"这信在路上走了三个月,从鄂州那边转过来的。写信的人大概伤了不轻,字都歪了。"隰衡接过信,展开来看了看。信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是血。赵孤城写字的时候手还在流血。
"左手没了。但还活着。"
八个字。隰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坐了很久,然后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把信包起来,塞进床底下的竹箱里。
从那以后就没有信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隰衡每隔几天就会去巷口看一眼,看有没有驿卒过来。巷口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隰衡在雪地里蹲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把竹箱背上,慢慢走回家。路上的雪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经过那个卖炭老汉的摊子时,老汉已经走了,竹篓扣在地上,里面的松糖和米花团子被雪盖住了,白白的一片。那只黄狗不知道去了哪里。
屋子里很冷。他没有生火,坐在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块墨。他研了墨,把左腿的裤腿挽起来,左手摊开,手背朝上。
笔尖蘸了墨,在左膝盖上写了一个字。
飞。
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个膝盖。笔画粗重,墨汁渗进皮肤纹理里,像一道烙印。
他写这个字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愤怒或悲伤。他写这个字,是因为他需要记住——在两千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一个人曾经存在过,曾经带着十万人往北打,曾经收复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曾经在朱仙镇离旧都只差四十五里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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