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第2/2页)
"不找了。"他说,"该死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自己会找回来。找不回来的,就是不在了。"
他在隰衡家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帮隰衡把屋顶的漏缝补了,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用碎砖垒了一个灶台。灶台垒得比原来的好用——他在灶膛里多加了一层砖,火更旺,烟也不呛了。隰衡问他怎么还会这个,他说:"军营里什么都能学会。砌灶、挖沟、搭桥、修墙,都是活命的手艺。你读了两千年书,你会砌灶吗?"隰衡说不会。赵孤城哼了一声:"两千年白活了。"
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喝酒。赵孤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味道比平时喝的烈一些。他喝了几口,话多了起来,讲起当年在真定府城外的一次遭遇战。
"那年我十九,刚入伍不到半年。金兵来了,我们连长带着五十个人出城迎战。五十个人对金兵三百骑。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连长第一个冲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金兵的马。马倒了,人摔下来,连长补了一刀。然后第二匹马冲过来,连长没来得及躲,被马踩断了肋骨。他躺在地上还在喊'继续砍'。我们砍了一个时辰,杀了四五十个金兵,最后只剩了七个人。连长死了。我活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比常人大一圈。
"后来每次杀人,我都用这只手。它替我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时候我想,这只手上沾的血比它做过的任何其他事都多。但我不后悔。那些人要是不杀,他们就来杀我、杀我的弟兄。"
他把酒壶递给隰衡。隰衡没有接。
"我不喝酒。"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喝酒。"赵孤城把酒壶收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口,"不喝酒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第八天早上,隰衡醒来时发现灶台上有一碗热粥,赵孤城不在。
他以为赵孤城走了。但到了中午,赵孤城回来了,背着一捆柴,手里拎着两条鱼。
"城外的河里有鱼。"他说,"我徒手抓的。一只手也能抓,关键是得等。鱼在水里游得比你快,但在浅水里它没处跑。你得站在岸上等,等它自己游到脚边。"
他把鱼摔在案板上,鱼还活着,尾巴啪啪地拍着木板。
从那以后,赵孤城就在隰衡家住了下来。他白天出去找零活干——帮人搬货、盖房、杀鸡——晚上回来,跟隰衡挤在那间小屋里。隰衡给他搭了一张行军床,是他从废品铺子里淘来的,帆布面破了一个洞,赵孤城用碎布补上了。
两个人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同居生活。隰衡白天摆摊抄书,赵孤城出去打零工。晚上回来,隰衡点灯读书,赵孤城就坐在旁边磨他的柴刀。那把柴刀被磨得锃亮,薄得能吹毛断发。
有一天晚上,赵孤城磨完刀,看着隰衡在灯下抄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恨?"
隰衡的笔停了一下。"恨什么?"
"恨鞑子。恨他们占了我们的地方,杀了我们的人。"赵孤城的声音低沉,像砂石碾过铁板,"我从真定一路打到临安,路上见到的死人堆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你呢?你就不恨?"
隰衡放下笔,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
"我恨过。"他说,"很久以前。恨过很多人。后来我发现恨没有用。"
"没用也得恨。"赵孤城说,"不恨就等于忘了。忘了就等于那些人白死了。"
隰衡没有回答。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抄书。
赵孤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刀石摩擦的霍霍声,交织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