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五章 尾张的日吉丸【二】 (第2/2页)
那以后,尾张国通往近畿的东海道与伊势大路上,便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个尖嘴猴腮,长得像山野猴子,穿着破烂蓑衣的小男孩,带着五个瞎眼的盲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腰间系着一根长长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阿妗、阿市、阿梅、阿铃四名盲女,依次将手搭在竹竿上,排成一列。
走在最后的,是背着大琵琶的觉海法师。
“诸位大人,当心脚下,前面有水坑,请靠左行”
日吉丸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的机敏和聪慧。
他不仅尽职尽责的为盲人们避开路上的深坑、泥沼、牛粪与恶犬,更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惊人商业头脑。
每当队伍来到一个宿场町或是村落的集市,觉海法师放下马扎,开始拨动琵琶时,日吉丸便会拿出两块竹板,像后世的相声捧哏一样,一边清脆的敲击,一边大声吆喝。
“来来来!走过路过的武士老爷,町人老板们,都来听一听啊!京都正宗的当道座平曲!瞽女姐姐们的天籁之音!”
“诸位行行好,大发慈悲!只要半把糙米,或是两文铜钱,便能消灾解厄,为家中的先人祈福啊!”
伴随着日吉丸那滑稽却极富感染力的吆喝声,觉海法师那苍凉古朴的琵琶声骤然响起。
“祇园精舍的钟声,有诸行无常的声响,娑罗双树的花色,显盛者必衰的理法……”
觉海那沙哑的嗓音,唱着《平家物语》那流传千古的开篇,将战国乱世中人们对生死无常的感慨,演绎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盲女阿铃拨动三弦,阿市敲击小鼓,阿妗则吹响了那根悠扬的竹笛,不时用清脆的嗓音,配合着觉海法师的琵琶声,唱起了平家物语,源氏物语,太平记当中的故事。
日吉丸便在这乐声中,端着一个破木碗,如同泥鳅一般穿梭在人群中。
他极善于察言观色,看到穿着华丽的武士或富商,便会极尽谄媚之能事,说着吉祥讨喜的话。
遇到凶神恶煞的浪人,他则远远地避开,绝不自讨没趣。
在他的经营下,队伍每次表演得到的布施,米粮与劣质铜钱,竟比过去觉海他们自己讨要时多出了一倍有余。
这让原本对日吉丸看不顺眼的觉海法师,也渐渐对他改观,甚至偶尔在晚上休息时,会将自己碗里的一口饭,拨给这个瘦弱的引路童。
而阿妗,更是将日吉丸当成了亲弟弟一般疼爱。
每当夜里寒风刺骨时,她总会将日吉丸拉进自己那件同样破旧的棉衣里,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在流浪的岁月中,日吉丸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母亲之外的温暖。
然而,战国时代的残酷,并不会因为人间的温情而有丝毫的怜悯,底层贱民的生活,也永远是在刀尖上跳舞。
……
天文十四年,初夏。
盲人队伍沿着东海道,艰难的跨越了伊势国与近江国交界处的铃鹿峠。
这里山势险峻,树林茂密,自古便是强盗与野武士出没的凶地。
为了节省住旅笼的几文钱,觉海决定带领队伍连夜赶路,前往前面几里外的一座破庙去夜宿。
而悲剧,便在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降临了。
“什么人?!”
走在最前面的日吉丸,突然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前方的山道上,横七竖八地挡着十几条黑影。
伴随着一阵狞笑,七八个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生锈的长枪和豁口太刀的野武士和强盗,突然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与血腥味,显然是一群被大名打散后,流窜在此地专门打劫行商的亡命之徒。
“哈哈哈哈!老子以为是头肥羊,没想到是一群瞎眼的老和尚和盲女!”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穿着破烂具足的强盗头子,一边用太刀拍打着手心,一边阴恻恻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