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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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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死别 (第2/2页)

繁枝眼中亮光一闪,掀开车帘,便是纵身跳了下去。只这一跳,便够了。之后,她只需做一个看客。

    卢秀蕴起初是蒙的,可下一瞬,她便越过重重人墙,一眼瞧见了刑台之上,已是血葫芦一般的人,哪怕血肉模糊,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兄——”

    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又尖又利,像刀子划破瓷器,又像母兽被撕裂了幼崽时的哀嚎。

    不需要再有曲繁枝左右,她恍若疯了一般,撞开两个拦路的突厥兵卒,指甲抠进他们的甲衣鳞片之间,三根指甲被生生掰断,她却毫无所觉,只是朝着刑台扑去。

    兵卒们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七八双手齐齐朝着她伸过来,她被压跌在粗糙的石板上,磕破了额角,血顺着眉骨淌进眼中,把半个视线染成了血色,她却还在往前爬,十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就用指腹,指腹磨烂了,就用骨头。

    “阿兄——”

    “阿兄——”

    “徐占英!”

    她一声声喊着他,喊着他的名。

    倏然,刑台之上那血肉模糊的人浑身一僵,他听到了。

    他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来,动作笨拙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关。他的双眼已经被血水和汗水糊住了,只能隐约看见退开的人群后头,一个被压在地上,还在奋力朝他爬过来的身影。

    阿蕴——

    那两个字滚在喉头,他却连喊出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让人送她回长安了吗?

    她不该在这儿。她不能在这儿。她怎么能这么看着他,看着他这般……

    八岁时,他被恩师带回卢府,她扎着两个小髻,蹲在石阶上看蚂蚁搬家,他走过去,告诉她,“你的裙子拖地啦”,她抬起头来瞪他一眼,他便记住了那双眼睛。

    十五岁时,她在外面听说了旁人的闲话,冲回府上问先生,说旁人怎么都说他是她的童养夫?问先生是不是看中了他做她的郎君?先生笑着问她,若是,她可愿?她的郎君只需她看中才行。她没有答话,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害羞了。

    十七岁定亲,他们的婚期本就定在海棠花开的此时,若没有敌军来犯,若没有这诸多变故,若没有……该多好啊!

    两人的眼神寻找着彼此,在半空中绝望的相遇。卢秀蕴看清了。

    看清了他几乎被剔尽了皮肉的双臂,看清了他胸前裸露的森森肋骨,看清了他脸上那个安安静静的,温柔却又残忍的表情。

    也看清了他嘴唇蠕动,对着她无声吐出了两个字,“别看!”

    他让她别看。卢秀蕴浑身都在发抖,好吧,她听话,从小到大,都是他听她的话,那这最后一回,她便听一次他的吧!

    卢秀蕴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却控制不住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崩溃泣喊起来,一声一声,绝望如失偶的孤狼。

    整个天地都在她的喊声中颤动起来,浸在血泊里的刑台开始崩塌,那满树的海棠花碎裂成齑粉,人、景、物,每一样都在碎裂、崩塌……

    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化成倾覆天地的海棠花落,作一场盛大无声的告别。

    寒食已过,谷雨未至。海棠花开正当时,宜逐寇。宜死别。宜岁岁年年,至死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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