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要是林恩在就好了 (第2/2页)
维多利亚当医生已经很多年了。
在大都会骨科,她见过年轻运动员在手术台上哭,也见过七十岁的老人因为一根钢钉多受三个月的罪。
她会尽力解决他们的问题,也一直清楚,自己的判断必须保持冷静。
哈德逊最早教会她的就是这个。
「关心你的病人,维多利亚。也得留点距离。你跟着他一起难受,手术就做不好了。」
她的手从来没发抖过,胸口却紧得难受。金属柄还取不出,男孩的乳酸还在往上升。
她很久没有这样难受过了。
久得几乎忘了还有这种感觉。
骨刀继续往下凿。
骨水泥一点点碎开。
每一下的力度都被她控制住了,骨壁仍完整,术野里也几乎没有多余出血。
她慢慢调整呼吸,等一口气快呼完时敲下骨锤,是最好的。
四分卫拉着钩,目光跟着她的手。
骨刀先找到骨水泥与骨壁间的缝,窄骨膜剥离器再伸进去,一小块一小块地剥。四分卫跟过许多手术,能在这种情况下始终做到这个程度的医生,屈指可数。
放在任何一家美国医院,这都是出色的翻修操作。
麻醉医生从帘子後看了一眼术野,低声自语,「主治今天状态很好。」
可取出这根柄,还需要更专门的经验。
得是在斯隆·凯特琳或m安德森,常年做肿瘤假体翻修的人。几百台类似手术做下来,才知道哪个角度还能多进一毫米,哪个地方碰都不能再碰。
维多利亚缺的正是这部分积累。
她的关节置换在大都会骨科排得进前三,运动医学手术也做得好。
:
林恩信任她的判断,哈德逊放心让她出来独当一面。
她过去的训练和手术,重点都在那些领域,肿瘤假体翻修做得有限。
今天能做到这一步,她已经用上了所学的一切。动作没有多余,力度没有失控,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犯错。
普通骨科主治接手,很可能还做不到她现在的进度。换大多数骨科副教授来,也不可能推进得更快。
可米格尔需要的,是全美最擅长这类手术的几个人之一。
麻醉医生说:「乳酸5.8。去甲肾0.3,他快撑不住了。」
维多利亚做了一个简单的深呼吸,随後把骨刀放回器械台。
假体柄近端已经松动,中段和远端仍然固定着。稍加外力,金属柄能动一点,可要完整拔出,至少还得清掉四到五厘米的骨水泥。
这四到五厘米里面,骨壁最薄处不到三毫米。
刚才,她试着在一处偏薄的位置多凿了一刀。
骨壁上随即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立刻停手。
裂纹没有继续延伸,这段骨头能承受的力,她已经摸准了。
再凿,骨头就会碎。
碎了,就没法用来重建。
保住骨头,假体又取不出来。
假体留着,深处的感染也就留着。
脓毒症会继续恶化,米格尔会死。
维多利亚把手搭在手术台边,盯着术野。
无菌手套上沾着血和骨水泥碎屑。
她忽然想起了林恩。
如果林恩在就好了。
换作平时,她会先考虑叫谁来会诊,再把方案讨论一遍。
这次她只想让林恩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惊。
:
从医学院到住院医培训,从大都会骨科到希望急诊中心,她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夜班自己值,论文自己写,遇到做不下去的时候,也得自己想办法。
她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
最近这些日子,她却渐渐习惯了别的生活。
早上走进厨房就闻到咖啡味,桌上多出两双筷子和一把叉子,去医院只有三分钟的路,也有人一起走。
她和林恩在大都会做同事时,见面还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後来一起建起这间急诊中心,又住进同一套公寓。
她越来越依赖林恩了。
下了手术台,回到家,也一样。
这让她有点害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变成了这样,陌生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年,她总觉得靠自己才会变强。可以有同事、老师、并肩做事的人,可真要把自己交给谁依靠,她从不肯。人总会离开,她从小就习惯独自应付。
现在,手术做到这一步,她把会的方法全试了。最先闯进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清楚得让她心慌。
林恩的脸。
维多利亚用力咬了一下舌头。
舌尖一阵刺痛,随後尝到了血腥味。
她重新看清了面前的术野。
骨刀又拿回手里。
这些事以後再想,手不能停。
她换了把更窄的骨刀,从另一侧切入骨水泥与骨壁的交界。刀刃始终贴着骨水泥这一边,避开骨壁。
又剥下一小块。
还是太慢。
麻醉医生终於有些急了:「乳酸6.1,碱剩余负七。最多还有你十五到二十分钟。再拖下去,血压就算维持住,肝肾也要衰竭了。」
二十分钟。
剩下的骨水泥,二十分钟内清不完。
维多利亚看着那条细裂纹,骨水泥深处的脓液,还有依旧拔不出来的金属柄。
她的目光移到米格尔腿上。
:
很瘦的一条腿。
手术单下露着小腿和脚,脚趾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红球鞋,这会儿应该放在病床旁边。
也可能还装在姨妈的帆布包里。
她想起米格尔问过的话。
「这个药要是管用,我以後还能踢球吗?」
维多利亚闭上眼睛,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只是一瞬後,就睁开眼看向麻醉医生。
「通知团队,准备截……」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最後那个词,她没说完。
林恩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无菌手术衣,戴好手套和口罩,帽檐下露着一双眼睛。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随即转到术野。
手术室里的人都认识这双眼睛。
林恩走到手术台旁,低头看了一眼。
骨水泥固定着的假体柄,细裂纹,还有旁边那层薄薄的骨壁。
随後,他抬头看向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同样迎着他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