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奎恩家的饭(万字大章) (第2/2页)
在大都会的医院里,卡西·奎恩是二年级住院医
在地下诊所,她是林恩的助手,是那个会精准递器械、敢给毒枭打麻药的狡点女孩。
但在这间公富里,她是大姐。妈妈在拌沙拉,卡西就去洗碗。
妹妹的鞋带松了,卡西弯腰给她系上。
冰箱里的牛奶快见底了,卡西拘出手机记进备忘录。
水龙头在漏水,卡西从水槽下面摸出扳手,拧了两下,不滴了。
这些动作太熟练了。双胞胎兴奋得坐不住。
她们已经把摺叠桌上的杂物全部清走了,桌面擦了两遍,不配套的椅子摆成一。
还从卧室里翻出了一块格子桌布铺上去。那块桌布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会用。今天不是圣诞节。
但对奎恩家来说,今天比圣诞节还隆重。
姐姐上电视了,带了朋友们回家吃饭,妈妈做了千层面。千层面在这个家的出场频率大约等於圣诞老人,一年一次。因为食材太贵了。
光是马苏里拉芝士就要七八块钱一磅,做一盘千层面至少要两磅。
加上肉馅、意面片、罐装番茄、帕尔马乾酪、牛奶、黄油、面粉... 一盘千层面的食材成本够这个家吃两天的。
但今天玛丽亚还是做了。而且做了满满一大盘。
妹妹把纸巾叠成三角形摆在每个位置旁边,像在餐厅里着到的那样。
姐姐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套不常用的瓷盘,白色的,边上有蓝色的花纹,是外留下来的,平时吃饭都用塑料盘。
今天用瓷的。「好看吗?」
双胞胎退後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格子桌布、白瓷盘、三角纸巾、四把不一样的椅子。
她们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餐桌。门锁响了。
「我回来啦~」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声音很大,尾音拖着,带点唱歌的味道。
文森特·奎恩,卡西的老爸。一米八出头,但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白色厨师罩衫,裤腿上有一块番茄酱的痕迹。
他在布朗克斯一家义大利餐厅的後厨打杂,刮鱼鳞、切洋葱、刷烤盘。这是他的第二份工,白天还在洗衣店做分栋、
满身的蒜味和橄榄油味。他身後跟着丽莎·奎恩。卡西的二妹,二十二岁。
穿着浅蓝色的护士制服,胸口的工作牌还没摘,上面印着「圣巴纳巴斯医疗中心」。黑眼圈很重,显然是刚上完十二小时的班。
而在她们两人後面,还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外卖员。左手举着一个保温袋,右手举着手机核对地址。
「奎恩家的?"「我的!我的!"
卡西从厨房宰出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她把保温袋拎到厨房面上,拉开拉链。
两个白色的大号披萨盒,握在一起。盒子上印着一面小小的义大利国旗。
布鲁克林那家老字号意式手工窑烤披萨店的标志打开盒盖,热气升腾。
薄底,帕尔马火腿,布拉塔芝士,新鲜罗勒叶,配料堆得满满的,芝士浓香飘散出来。文森特还站在门口,厨师罩衫都没来得及脱。
他看到了那个盒子上的义大利国旗标志。他在义大利餐厅後厨千了三年。
每天经手的都是这种食材,帕尔马火腿、新鲜马苏里拉、圣马尔紮诺番茄但他吃不起。
他只负责把它们切好、摆好、送到客人桌上。
然後下班,回家,吃玛丽亚用超市特价番茄酱做的意面。
玛丽亚放下勺子,走过来。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披萨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咸香的火腿、新鲜的罗勒、手工窑烤面团特有的焦香。
这个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了。上一次闻到的时候,是在妈妈的厨房里。
卡西的外婆,一个从那不勒斯来的老太太,坚持用自已带过来的酵母菌种发面,坚持用圣马尔紮诺番茄做酱,坚持每张披萨都要用手撑开,不许用擀面杖。
外婆走後,这种披萨就再也没出现在这个家的餐桌上。因为太责了。
十几年来,奎恩家庆祝用的披萨,都是便宜的厚底的美式披萨,更容易吃饱。上面浇了太多廉价芝士和甜腻的番茄酱。
一个义大利裔家庭,却总是吃着美式快餐披萨庆祝家里的好事。玛丽亚的手指碰到了披萨盒的边缘。
她擡起头看着卡西,然後眼泪掉下来了。就那样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
她向後退,避免眼泪砸到披萨上。
「好了好了」玛丽亚自己赶紧擦。「看我,一把年纪了还哭。」
文森特走过来,一只手楼住她的肩。
「行了,老婆。别哭了。" 他的声音也有点不稳
「再哭披萨就凉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让她的披萨凉了,爬起来也要骂写你。"
玛丽亚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锂了一拳。「去你的。"
双胞胎不太明白妈妈为什麽哭。但她们着得到眼前的美味。
千层面,加上正宗的意式披萨。「天哪!今天比圣诞节还棒!"「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晚餐是在那张不配套的摺叠桌上吃的。
大家都很忙,除了过节,很少有机会全家在一起吃饭,四把椅子不够坐八个人。
文森特从邻居家借了三把。还差一个位置
双胞胎搬了一个塑料收纳箱倒扣在地上,俩人挤着坐在上面。「这样刚刚好!"
八个人围着一张摺叠桌。
桌面不够大,盘子摄着盘子,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程岚坐在林恩和二妹丽莎中间,椅子腿有点病,她坐上去的时候需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桌上摆满了东西
正中间是那盘大号的千层面,表面的芝士已经凝固成金黄色的壳,边缘的肉酱还在冒着小泡旁边是披萨,摆在外婆留下来的白瓷大盘上。
一盘蒜香面包,面包是今天最後一天保质期,半价处理的那种。
一大碗凯撒沙拉,生菜多,培根少。格子桌布上堆得满满当当。
玛丽亚拿起刀,切下第一块千层面。
金黄的芝士壳被切开,肉酱和白汁从切口漫出来
她先把最大、最厚、芝士最多的那一块,放在林恩面前的白瓷盘里。
「林医生,多吃点,别客气。" 林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千层面。
四层面片,每一层之间都塞满了肉酱和芝士。
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加菲猫说得对。
这东西确实值得为之幸福。
番茄肉酱炖得很透,酸甜浓郁,白汁是用黄油和面粉现打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调料,马苏里拉拉出长长的丝,
「好吃。" 他说。
玛丽亚笑得很大声。
然後她给程岚也盛了一大块。程岚咬了一口,眼也亮了。卡西拿起披萨刀。
两张披萨,十六块,八个人,绰绰有余。
她享起第一块,递给妈妈。铺满火腿和芝士的三角尖端。
以前,那个部分是留给妹妹们的。
然後是二妹丽莎、双胞胎,还有爸爸。最後给的是林恩和程岚。
轮到自已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一块。
不用算,不用让,十六块够所有人散开了吃
卡西张大嘴巴,对着那块披萨肥美的三角尖端,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火腿和爆浆的芝士在口腔里炸开。和上次跟林恩一起吃的时候,一样好吃。「嗮
她含糊不清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双胞胎左手抓着千层面,右手抓着披萨,两边交替咬。嘴角全是番茄酱和芝士。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披萨!!"「我也是!!」
「妈妈的千层面也是最好吃的!!"「我同意!!」
她们吃得满脸都是,笑得满桌都是碎屑
整间公富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孩子的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挤、吵、乱。
吃到一半,文森特已经喝了两罐啤酒。话匣子打开了。
"林医生你知道吗,卡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爸。"卡西用叉子戳着千层面。「你别说了。"」
「你别打断你爸!"
文森特拍了一下桌子,啤酒差点酒出来。
「人家林医生是你老板,你老爸总得汇报一下你的光辉事迹吧!"「他不是我老板…只是更高一级的医生。
「九岁的时候,」文森特完全无视了卡西的抗议,「她从废品站捡了一游戏机回来,坏的。拆开来自已焊。「「我知道。」林恩说。
文森特榜了。「你知道?"
「她给我看过。用打火机和回形针焊的。""对!!"
文森特像找到了知已,激动地一拍大腿。
「就是那!烫了好几个泡!她妈差点打死她!」
「我没有要打死她,」玛丽亚擦着嘴角说,「我只是把打火机没收了。」「然後她又从楼下偷了一个。」二妹丽莎补充。
二妹丽莎已经换掉了护士制服,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但黑眼圈还在,
「不是偷!"卡西的声音拨高了。「是借的!我後来还了!」
双胞胎在塑料箱上笑得前仰後合,差点翻下来。林恩也笑了。
在医院不会这样笑,在黑诊所也不会这个家太吵了。
八个人挤在摺叠桌旁边,说话声越来越大,每个人都要盖过另一个人。
文森特在讲卡西小时候的事,玛丽亚在纠正他记错的细节,二妹丽莎在补充卡西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双胞胎在起哄,
卡西在四处灭火。满桌都是战场。
程岚用叉子卷着千层面里拉出来的长丝,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
外婆家就是这样。过年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桌不够大,凳不够坐,菜不够多但声音足够响。在美国,这种热闹很少见。
她在VA医院轮转的时候,跟几个美国同事聊过感恩节。有人说自已三年没回家了,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天气。奎恩家不一样。
奎恩家的人恨不得长在一起。因为穷。
穷人没有独立的资本。没有存款兜底,没有保险兜底,没有学区房兜底。
唯一能兜底的,就是彼此。晚餐进入尾声。
双胞胎已经吃饱了,占领了沙发,打开那老电视玩卡西带回来的《马里奥赛车》。音量开得很大,赛道上的蘑菇和龟壳声快盖过了大人的说话声。玛丽亚在收拾碗筷,卡西和二妹丽莎帮忙。
千层面的烤盘见了底。披萨盒空了。
十六块一块不剩,连掉在盒子里的芝士和罗勒碎屑都被双胞胎舔乾净了。
凯撒沙拉也没了。蒜香面包只剩最後一小块,被文森特捏在手里着盘底的肉酱吃了。这一桌子菜够这个家吃两天的。
今天一顿就见底了。因为开心。
文森特又开了一罐啤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客厅。
他的目光扫过冰箱门上那张全家福,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掉的千层面烤盘。「林医生。」
他递过来一罐PBR,蓝白色的铝罐,最便宜的那种。「喝一罐?"
林恩接过来,拉开拉环。「谢谢。"
"今天太闹了吧?"文森特坐在旁边,腿伸得很长。
「挺好的。" 林恩喝了一口。
冰凉清爽,很便宜的味道,但现在喝起来很好。
他本来可以趋这个时间在脑子里盘点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伊芙琳留下的尾巴、考利中心、达里尔和那帮孩子的事儿.….
这些事情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系统面板一样随时可以调出来。但今晚,林恩只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温。
他靠在那个弹簧塌了的沙发扶手上,听着双胞胎为了一个龟壳的走位架,听着文森特在旁边跑调的义大利民歌,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以前过年的时候,爸妈也是这样。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放着春晚。
老爸炒菜的油烟从厨房蹄出来,他妈在喊「你油放多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声音很烦。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林医生,你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
"卡西十二岁那年,我不在家。十三岁那年也不在。最难的那几年,全是她撑起来的。」
「她给妹妹做饭,带妹妹上学,帮玛丽亚交房租。」 他捏着啤酒罐,铝皮上出现了指痕。
「我回来的时候,卡西已经在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了。她看到我,什麽也没说。」
「什麽也没说。" 他重复了一追。
「没哭,没闹,没写我。就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双胞胎的尿布在柜子第二格。:「 文森特喝了一大口啤酒。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林恩着着这个男人。
手上全是老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背驼了一点,白天分抹衣服,晚上刷烤盘,两份工都是弯着腰乾的。「你是个好父亲,文森特。"
文森特榜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算哪门子好父亲。但我在努力。" 他灌了一口啤酒。
总之有林医生在,我就放心了。你帮我好好照顾卡西,她虽然嘴硬,但其实……」「爸!"
卡西从厨房探出头。
「你到底在跟林恩说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你!!"
双胞胎又笑翻了。晚上八点四十。林恩站起来。
「玛丽亚,文森特,谢谢你们的招待。我们该走了。」「这麽早?"
玛丽亚从厨房出来,还在用围裙擦着手。
「再坐一会儿嘛。"「明天就是周一了。"
玛丽亚着了着林恩,又着了着程岚。「那你们路上小心。"
她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保鲜盒。
「千层面还剩了一点边角,你带回去,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程岚接过保鲜盒。
以前在外婆家,每次回城里上学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给她塞腊肉,塞咸鸭蛋,塞她自已舍不得吃的东西「谢谢你,玛丽亚。"
「不用谢,喜欢的话常来吃。"
双胞胎跑过来,一人抱住林恩一条腿。「林医生下次来还要猜!"
「下次我们会换更更更难的!」
林恩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两颗小炮弹。「好。」"
文森特在门口和林恩握了手。
还是那种使劲摇的握手。二妹丽莎冲林恩点了点头。
「林医生,帮我照顾好我姐。她太不会照顾自已了。"「知道了。"
卡西拎了一件外套从门口挤出来。「我去送送他们。」
晚上的布朗克斯不安全。"
卡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在手术上,她是林恩的助手。在布朗克斯,林恩是她的客人。
玛丽亚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也小心。"「妈,整条街的人都认识我。"
卡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宫灯光从客厅漫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双胞胎又在为游戏吵架了,文森特在喊「小声点」,玛丽亚在洗最後几个碗。二妹丽莎靠在沙发上,眼晴已经开始打架了,明天还有一个早班。
普通的、杂的、拥挤的一个晚上。什麽都没变。
但好像又有什麽变了。卡西关上门。
三个人走下楼梯,推开那扇门轴岐呀响的楼门。
布朗克斯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一些。但也就安静一些。
远处有嘻哈的节拍,近处有消防栓漏水的声音。街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早就坏了,没人来修。
卡西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轻快。
她认识每一个消防栓,每一条裂开的人行道,每一面涂鸦的墙壁。布朗克斯的风吹过来。
带着垃圾桶和梧桐叶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