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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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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5章 归 (第2/2页)

    她把手放下。

    “那些船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朕不知道,应该是毁了吧。”

    “我也不知道。”萧美娘说,“我最后一回见着它们,是在江都的水门里泊着。后来乱起来,就没人管了。有人说被烧了,有人说被拆了当柴。”

    她顿了一下。

    “造了两年,用了几十万人,泊在水门里烂掉了。”

    江面上,那条新船正慢慢转过身来,船头对着东边。

    那是往海里去的方向。

    “这一条不一样。”萧美娘说。

    “哪儿不一样。”

    “它不往江都来。”老太太说,“它从江都往外走。”

    李渊没有接话,在她旁边站着,跟她一起看那条船。

    过了一会儿,萧美娘忽然又说了一句。

    “渊郎。”

    “嗯?”

    “那孩子起的那些名字,凌波、骧海、定远,都是好名字。”

    “你也听见了?”

    “我只是老了,耳朵还没聋。”萧美娘说,“可你那个字起得对。”

    “哪儿对。”

    “当年那些船也都有名字。”萧美娘说,“翔螭、浮景、漾彩、朱鸟……一个比一个好听。”

    她转过头,看着李渊。

    “没有一条叫归的。”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李渊另一边。

    “父皇。”

    “嗯?”

    “它浮起来了。”

    “朕看见了。”

    爷俩站在那儿。

    底下的人还在喊,李恪已经跳上小船,往大船那边划过去了。杨妃站在坞口的石头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挡日头,一直在看。

    “二郎,朕问你个事。”李渊说,“这条船,往后能有多少条。”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想要多少条。”

    “朕想要一百条。”

    “那就一百条。”

    李渊回过头看他。

    “你答得倒是痛快。”

    “儿臣算过。”李世民说,“一条船,从伐木到下水,两年,两千贯,一百条,两百年,二十万贯。”

    “两百年?”

    “若是一处船坞。”李世民说,“若是十处,二十年,若是三十处……”

    “六七年。”

    “算他十年时间,二十万贯,大唐出的起这个钱!”

    李渊笑了。

    “你早算过了。”

    “儿臣从看见这条船那天就在算。”

    那天夜里,宅子里摆了席,一直闹到子时。

    李恪喝多了,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不撒手,说这树跟他那根桅杆是一年伐的。

    薛礼喝多了,把张宝林的钓竿掰断了,被张宝林两拳头砸在脑门上,顺势倒在那不吱声了。

    孙思邈没喝,蹲在角落里替喝多的人扎针。

    李渊也醉了,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碗,跟谁都说话,说着说着开始唱歌,唱的调子谁也没听过。

    萧美娘在躺椅上笑得直咳嗽。

    宇文昭仪那天写到很晚。

    “六月十六,船下水了。”

    “那船好大,它下水的时候,浪把岸上的人都浇湿了,娘也湿了半边袖子。”

    “陛下给那船起了个名字,就一个字,写在纸上,是归。吴王殿下看了之后,转过身去哭了。”

    “娘想着,那个字起得真好。”

    “哥儿姐儿,娘出来快两个月了。娘今天算了算日子,等回了长安,你们大概会翻身了。”

    “娘想早点回去,想看看你们长什么样了,想看看你们哥哥姐姐调皮没……”

    同一夜,城南运河边那处临水的院子。

    二楼的窗子关着。

    屋里点了两盏灯,比往常亮,桌上摊着好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沈全跪在下首。

    “爷,都在这儿了。”

    上首那人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慢。

    第一张:

    卯时末醒。辰时初出屋,院中活动一刻。

    辰时二刻,廊东,抱幼女观花,约两刻。

    辰时末,槐下用饭。同席五人至七人。

    第二张:

    巳时出门。路线:出宅向北,沿河至尽头,转东关街。二十日不改。

    东关街西口第三家茶铺,檐下东首第一桌,靠柱。坐一个半时辰至两个时辰。

    随行:御前将一人,立其后。便衣禁军六至八人,散于街之两端,距其二十步以外。

    街上行人不禁。

    上首那人看到这一行,停了一下。

    “二十步以外。”

    “是。”沈全点了点头,“太上皇嫌人挨着他碍事,头一日就把人赶远了。这二十天,一日没变。”

    第三张:

    未时睡。院中西槐下,摇椅。头北脚南,面朝院墙。

    睡时人皆撤。近侍一人在廊下,三丈外。御前将一人在院门,三丈外。

    睡一个半时辰。

    上首那人的手指头,在这一行上按住了。

    按了很久。

    “这一条,”他说,“你确准了?”

    “确准了。”沈全说,“二十日,日日如此。”

    “院墙多高。”

    “一丈一。”沈全顿了一下,“爷,那是在院子里。院墙外头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人家,两层的楼。”

    屋里没人说话。

    上首那人把这张纸放下,拿起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只有几行。

    回程仍走水路。船次同来时。

    太上皇在龙舟。白日多在甲板。

    甲板背风一侧设摇椅一。据来时旧例,未时后睡于此。

    椅置右舷,面向西。

    上首那人看完了,把四张纸拢在一处,摞齐,放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底下是那条运河。

    夜里还有船,一盏一盏的灯往北去。

    ”沈全。“

    ”小的在。“

    ”这些日子,那位老人家在这城里,“他说,”都干了些什么。“

    沈全愣了一下。

    ”回三爷……喝茶,逛街,看船,抱孩子。买了一副糖人挑子,让人家在院里吹了一下午。“

    ”还有呢。“

    ”还有……“沈全想了想,”周瘸子那个茶铺,他给三文钱一碗。周瘸子这二十天,多挣了小四百文。“

    上首那人没有出声。

    他站在窗边,看着底下那条河。

    那条河上的灯,一盏接一盏,慢得像不动。

    “爷?”

    “没什么。”

    他把窗子关上了。

    “椅子那一条,”他说,“再确一遍,消息一定要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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