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可怜的寡嫂(15) (第2/2页)
“今晚我每隔一个时辰来把一次脉,直到热退了为止。”
“你劝劝世子妃,若再这么折腾,这病拖成痨症,到时候可不是几剂药能救回来的。”
被这话吓到,秋棠捧着方子连声应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洇湿了半边墨迹。
府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收拾药箱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把窗户关严实了,一丝风都不许透。”
“她这身子骨,可经不起第二回了。”
秋棠熬了药端过来,宁馨撑起身子,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可身上的热依旧没退。
府医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请了回来,这回把了脉,又扎了两针,重新调整了方子里的药量。
折腾到入夜,西跨院的灯一直亮着,药味从屋里飘出来,浓重得连院门外都能闻见。
消息传到正院时,侯夫人正在看账本。
桂嬷嬷低声禀了,说世子妃傍晚又烧起来了,府医去了两回。
侯夫人把账本合上,坐了片刻,传了人来问话。
得知实情后,她问道:
“乐渝和佑泽呢?”
“都在西跨院外头守着,怎么劝都不肯走。”
“秋棠说世子妃迷迷糊糊的,一直睡着,没精神见他们。”
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走到西跨院外头,果然看见两个孩子蹲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
江乐渝抱着膝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红红的。
江佑泽更小,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哭得无声无息。
侯夫人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江佑泽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满脸的泪,鼻尖红通通的,嘴唇哆嗦着喊了声:
“祖母。”
然后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乐渝也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都起来。”
“跟我回去。”
两个孩子乖乖站起来,江佑泽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侯夫人伸手扶住他,牵着他的小手往正院走。
江乐渝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拖拖沓沓的。
到了正院,侯夫人让他们在榻上坐了,又让人端了热茶和点心上来。
她坐在他们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
“你们仔细听我说。你们娘亲、嫂嫂已经病了,府医说她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你们却时时去院门口守着……她心里记挂着你们,就不能安心养病。”
“若是真心疼她,就该让她安安静静歇两天,等好了再去看她。明白吗?”
江佑泽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打嗝。
“是我……是我不好……”
他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娘是因为带我们去庄子上才病的。”
“下雨那天,娘把披风都裹在我身上了,她自己淋了雨。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娘抱我的……”
侯夫人听他哭得这样,心里也酸了一下。
她伸手把江佑泽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是你的错。”
“你娘疼你,才护着你。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别让她养病还替你操心。这才是孝顺。”
江佑泽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把侯夫人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江乐渝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可眼泪也没停过。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声音哑哑的。
“娘,我以后不去吵嫂嫂了。我也听话。”
侯夫人看了看她,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
晚上,江乐渝和江佑泽被各自送回院子里歇了。
江佑泽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只小兔子荷包攥在手里,闻着里头淡淡的药草香。
那是宁馨给他缝的,缝了好些日子了,荷包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把荷包贴在脸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娘,你快好起来吧。”
然后闭上眼睛,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江乐渝那边,把二哥从前送她的弹弓和那把桂花干花搁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朝着西跨院的方向。
她想起那日宁馨跳进池子里救她的样子,想起宁馨在庄子上替她打山楂的样子,想起宁馨躺在廊下竹椅上安安静静看着她们写字的样子。
她把被子蒙过头,闷闷地哭了一会儿,也渐渐睡着了。
……
江行止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今日京畿大营操练,他在校场待了一整天,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便去了兵部议事,散时已是亥时过半。
骑马回府的路上,夜风灌进披风缝隙,凉意渗进骨缝里,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径往府里赶。
进了侧门,青松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江行止大步往里走,边走边问:
“今日府里怎么样?”
青松跟在他身后半步,压着嗓子回话:
“二爷,别的都好。就是……世子妃那边,又烧起来了。”
江行止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眉头拧紧了:
“不是早就退烧了吗?”
“昨晚确实退了。今儿个回来也好好的,府医来看过,都说脉象稳了,只消再吃两剂药就好。”
青松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可下午小公子和小姐去了西跨院,在院门口守着不肯走,世子妃不忍心,就让人在廊下支了把躺椅,自己躺在那儿,隔着三步远看着他们写字。”
“许是那时候受了风,傍晚又烧起来了。”
江行止的眉头越拧越紧,下颌绷出一条线。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上回在庄子上淋雨的是她,这回在廊下吹风的也是她。
明明自己病着,还要顾着两个孩子的心情。
“现在如何了?”
“府医去了两回,扎了针,眼下烧已经退了,人睡下了。”
“秋棠在屋里守着,府医说今夜每隔一个时辰还要把一次脉,怕再反复。”
江行止沉默了片刻,抬步往内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青松,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去我私库里,把那支老参找出来,还有那盒阿胶,一起送到西跨院去。”
“直接拿给秋棠,让她每日给世子妃炖汤用。别声张,就说是府里库房拨的。”
青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江行止叫住。
“你今夜别睡死了,盯着西跨院那边。”
“府医什么时候来把脉,脉象如何,烧有没有再反复,随时来报。”
青松应下,快步去了。
江行止站在原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甲胄下的衣衫吹得猎猎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那边灯火已经熄了,黑沉沉的,只有月光落在院墙上,照出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