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高门仗甲凌官长,一念生民忌刀兵 (第1/2页)
十一月十六,申时。
景州城南,通往陈家庄园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
澹台望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四品知府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挂着的官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双手抄在袖子里,头戴官帽,面容沉静,目光平平的注视着前方那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方守平走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正七品官服,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绸布卷轴。
在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名景州卫所的士卒,这二百卫所兵是澹台望上任后东拼西凑招募来的新兵,平日里在城防巡逻抓个毛贼尚可,真要遇上硬仗,连军队的零头都比不上,此刻这二十个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鸳鸯战袄和粗布裤子,连一件最下等的皮甲都没有,手里握着制式的腰刀,刀鞘在寒风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二十个人面对着前方高墙深院的陈家庄园,步伐显得单薄。
队伍停在陈家庄园的大门外。
这座庄园占地极大,外围的青砖围墙足有一丈五尺高,墙头上密密麻麻的插着一排削尖的竹签,正前方的门楼是两层的木结构,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那两扇朱漆的枣红色大门紧紧闭拢,门环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门楼之上,黑压压的站着三十多名身穿短打的青壮护院,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着削尖的白蜡杆木棍、铁叉,甚至还有十几把明晃晃的环首刀,他们居高临下,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凶悍与戒备,死死盯着台阶下的澹台望一行人。
在庄园外围的街道两侧,黑压压的聚集了百余名围观的百姓,他们大多穿着粗布麻衣,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眼神畏惧的在州府官差和陈家门楼之间来回打量,这些人几乎都是租种陈家田地的佃户。
门楼正中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长着一张国字脸,两鬓斑白,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绸缎棉袍,腰间系着玉带,此人正是陈家的大管事,陈克。
陈克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的澹台望和方守平,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澹台望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阵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方守平。
“宣读文书吧。”
方守平上前一步,将那卷绸布在半空中猛的抖开,绸布上盖着京城刑谳寺与缉查司鲜红的大印。
“南地世家养私兵、占田产、逃税赋,扰乱朝纲,即日起,各州府奉旨清查,凡藏匿账册、拒不配合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方守平念完,将文书重新卷起,抬头怒视门楼上的陈克。
“陈管事,文书你也听见了!景州知府澹台大人奉朝廷旨意,前来清查陈家账册,遣散违制私兵,限你一个时辰内,把账册交出来,护院全部遣散,速速开门听令!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门楼上安静了片刻。
陈克慢条斯理的走到女墙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在半空中抖开,他的声音很大,刻意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方大人,您这话,小人可听不明白。”陈克晃了晃手里的文书,“咱们陈家在景州世代经营,这座庄园的地契,是永安十八年景州府盖印认可的,庄园里的护院,是永安二十年向州府报备过的,外头那些租种田地的佃户,是永安二十二年登记造册的,这些文书,都盖着景州历任知府衙门的大印,都在州府的档案房里存着底。”
陈克将文书拍在青砖女墙上,眼神渐渐转冷,嘴角挂着讥讽。
“如今朝廷一纸什么清查令,就要查封我陈家的账册,遣散我陈家保家护院的子弟,小人斗胆问一句澹台大人,若是朝廷的令能把景州百年来的规矩、历任父母官定下的文书全部作废,那往后景州的百姓,是不是也不用信景州府的话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围观的百姓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低微的骚动。
“陈管事说的也是,陈家的地契都是府里盖印的,怎么说查就查?”
“朝廷的令当然大,陈家这是在抗旨。”
“抗旨?你懂个屁,陈家要是倒了,咱们这些佃户租的地怎么办?”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方守平气的脸色涨红,他猛的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死死盯着门楼上的陈克。
“陈克!你休要在此偷换概念,蛊惑人心!你这是在狡辩!”
方守平举起册子,指着上面的字迹,字字如铁的念了起来。
“《大梁律·兵卫篇》第十七条,民间大户,私设护院不得配备制式兵器、弩机、甲胄!《大梁律·户籍篇》第十四条,民户私设护院,人数不得超过二十人!”
方守平抬起手,指着门楼上那些手持刀棍的青壮。
“你们陈家,单是这门楼上站着的,就不下三十人!庄园后院藏着的,加起来足有六十余人!不仅人数严重逾制,手里拿的环首刀,更是军中制式!这叫保家护院?这叫图谋不轨!”
方守平翻过一页,声音再次拔高,震的门楼上的青壮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大梁律·刑谳篇》第三条,凡圣上亲旨,效力高于地方文书,地方官府必须无条件执行,若有抗拒,按抗旨论处!”
方守平猛的合上册子,指着陈克的鼻子怒喝。
“你手里拿的,不过是前任贪官污吏给你陈家批的烂账地契!而本官手里拿的,是盖着朝廷官印的清查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再不开门,就是抗旨不遵!诛九族的罪名,你陈家担得起吗!”
然而陈克听完这番话,不仅没有退缩,脸上的冷笑反而更甚了,他将那份地契慢悠悠的折好,重新揣进怀里,双手搭在女墙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方守平,直接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澹台望身上。
“澹台大人,方大人是个只认死理的书呆子,律法他是懂的,可您是状元郎出身,是个明白人。”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澹台望身后那二十个瑟瑟发抖的卫所士卒。
“您看看您身后,就这么二十个连甲都没有的新兵军汉,您真打算靠他们,来蹚咱们景州这趟浑水?”
陈克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指向门楼上的护院。
“我陈家庄园里,六十多个吃饱了饭、拿了安家费的青壮,个个能打,您今日若是强行查抄,这大门一破,这六十多个护院为了保住饭碗,肯定是要反抗的,刀剑无眼,一旦动起手来,你们二十个人,能打的过六十个吗?就算打的过,死伤多少?死了人,这账怎么算?”
说到这里,陈克的眼神变的极度阴狠。
“再者说了,景州城里,可不止我陈家一家大户,城东的李家、城西的孙家,八家大户同气连枝,您今日若是在我陈家门前见了血,那七家大户立刻就会明白,朝廷这是要赶尽杀绝,到了那时候,八家大户一起关门,护院齐出,足有五六百人!”
陈克猛的直起身子,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澹台大人!一旦景州彻底大乱,乱民四起,生灵涂炭,死的是谁?是百姓!这逼反地方的罪名,您一个正四品的知府,扛的起这个责任吗!”
那二十名卫所士卒听到这话,脸色齐齐一变,握着腰刀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他们看着门楼上那些居高临下、眼神凶狠的护院,再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衫,眼中已经萌生了退意。
围观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管事说的对啊……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往哪躲啊!”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满脸愁容,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家要是倒了,咱们租的地怎么办?明年开春的种子去哪借?连饭都没的吃啊!”
“就是啊,这分明就是逼着陈家造反嘛……”
“别说了别说了,快往后退退,谁知道知府大人会不会强攻?真动起刀子来,溅一身血!”
百姓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的飘进澹台望的耳朵里。
方守平气的浑身发抖,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门楼上的陈克。
“乱臣贼子!死到临头还敢出言恫吓朝廷命官!卫所听令!准备破门!”
“慢着。”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方守平的怒吼。
澹台望将抄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抽了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方守平身边,伸手压住了方守平举刀的手腕。
“大人!”方守平转过头,双目赤红的看着澹台望,“他们在抗旨!他们在要挟朝廷!今日若退了,景州府衙的威严何在!朝廷的律令何在!”
澹台望没有看方守平,目光缓缓扫过门楼上那些严阵以待的护院,扫过那些握着刀柄瑟瑟发抖的卫所士卒,最终落在了远处那些满脸惊惶、窃窃私语的佃户身上。
那些百姓的眼睛里,没有对朝廷政令的敬畏,只有对即将失去田地、卷入战火的深深恐惧。
澹台望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很清楚,陈克说的是实话,陈家是在赌,赌他澹台望不敢在景州城里掀起一场兵变,若是今日强行破门,这二十个士卒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一旦见了血,陈家必然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佃户作为肉盾,那七家大户也会趁机起事,到时候死在刀下的,绝不会是陈克这种管事,而是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只知道种地交租的无辜百姓。
为了维护朝廷的威严,用一城百姓的命去填,这笔账,澹台望算不下去。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门楼上的陈克,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全场。
“陈克。”
陈克挑了挑眉,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冷笑。
“你说的没错,若是今日强攻,景州必乱,百姓必遭殃,本官今日不破你的门,不是因为本官怕了你陈家的六十个护院,也不是因为本官担不起这个责。”
澹台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远处的那些佃户。
“本官是不忍心,让景州的百姓,因为你们陈家的贪婪和跋扈,流哪怕一滴血。”
陈克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嘲讽,澹台望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中透出一股森寒。
“但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朝廷的令下来了,景州八家大户,一家都跑不掉,你陈家今日关门,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澹台望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死死盯在陈克的脸上。
“本官给你陈家三日期限,三日之后,午时三刻,陈家若仍不交出账册、遣散私兵,本官会亲自上报朝廷,请调大军入城,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卫所这二十个人了,是朝廷的大军,抗旨谋逆,诛九族,你陈克,还有你背后的陈家主事,自己掂量清楚。”
说罢,澹台望没有再看陈克一眼,转身一挥衣袖。
“撤回州署。”
卫所士卒如蒙大赦,赶紧收刀入鞘,列队准备离开,方守平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狠狠瞪了陈克一眼,猛的将刀插回刀鞘,转身跟在澹台望身后。
门楼上,陈克看着澹台望离去的背影,冷冷的吐出一口唾沫。
“三日期限?呸!吓唬谁呢,等朝廷的大军调过来,南地早就翻天了,都散了,回去该干嘛干嘛。”
申时末,景州州署,后堂书房。
“砰!”
方守平一拳重重的砸在书案上,震的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几滴黑墨落在上好的宣纸上。
“憋屈!太憋屈了!”
方守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大人!您今日为何要退!陈家公然抗拒朝廷清查令,那是打朝廷的脸,更是把咱们景州府衙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咱们代表的是大梁的律法!陈家看咱们撤了,必定以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